诺兰《奥德赛》：宏大史诗的燃情与未尽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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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上映前几个月，最热闹的话题就是选角。黑人演员演海伦，艾略特·佩吉演的角色身份成谜，网上吵得不可开交。我倒是没太当回事，海伦在故事里戏份少得可怜，就忒勒马科斯去斯巴达打听消息那会儿露个脸，加起来不到三分钟。真正让我惦记的是，诺兰从来没碰过神话冒险这类型，近二十年好莱坞拍这类片子基本拍一部砸一部，我就想知道他能不能把这西方第一史诗拍出该有的样子。
看完出来，我给打了7.5分。上一部《奥本海默》我评8.5，《信条》8分。这分数搁诺兰自己作品里不算高，但放在同类题材里，确实比好莱坞近几年那些神话片强出一大截。问题出在哪儿呢？他这回拍的是群像，支线铺得开，人物深度就摊薄了。不像《奥本海默》盯着一个人往死里挖，也不像《信条》那样情节绕得你头皮发麻。再加上我本来对希腊神话没什么亲近感，奥德修斯遭的那些罪，忒勒马科斯的成长线，都没让我太动情。你让我拿它跟《指环王》比，护戒小队的旅程带给我的震撼还是更大些，而且这部电影的奇幻元素是真不多。
诺兰这回明显是想在神话片里拍出真实的苦难度。观影过程里，主角团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感确实出来了，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独眼巨人出场那场戏，压迫感几乎要溢出银幕，那会儿我甚至觉得诺兰转行拍恐怖片绝对有搞头——他太会用视听语言捏造氛围了。当然，他对怪物的想象力也就中规中矩，那巨人看着不算吓人。另外，整部片子缺一种“人定胜天”的劲儿，主角团始终被动挨打，被命运推着走。诺兰的电影向来严肃，笑点极少，所以这170分钟下来，基调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脑子里一直蹦出“神话版《敦刻尔克》”这六个字。
马特·达蒙基本没什么发挥空间，奥德修斯从头到尾就一张苦脸——要么回忆过去，要么琢磨前路。他和其他角色互动时，情绪基调也不带变的，但那种战士、英雄、国王的坚毅感，他确实演出来了。170分钟的文戏占比极大，诺兰根本没多余篇幅去刻画别人，好在主要角色没一个掉链子。查理兹·塞隆和萨曼莎·莫顿尤其出彩，俩女演员把角色的神髓拿捏得死死的。安妮·海瑟薇和罗伯特·帕丁森也在水准之上，海瑟薇的角色发挥空间大，王后心里的苦和抉择全写在脸上；帕丁森则是全程嘴炮担当，直到结尾才动上手，焦点全在希腊那套主宾礼仪和王后改嫁拉锯战上。
赞达亚和汤姆·赫兰德就一般了。赞达亚演的伪“雅典娜”命运启示者，就关键节点窜出来说几句神叨叨的话。赫兰德嘛，我感觉他演艺生涯一直在演同一个人，搁这儿跟在《蜘蛛侠》《神秘海域》里没啥两样。原著是双线叙事，忒勒马科斯那条线同样重要，但电影里这条线吸引力明显不足，大部分时候你就机械地跟着剧情走，心思全在奥德修斯那边。赫兰德的表演也拖了后腿——本来指望父子重逢后他能独当一面，结果焦点还是被奥德修斯拽得死死的。
不过，这依然是部非常工整的诺兰式电影。它不是那种让你看得酣畅淋漓的商业爽片，而是一板一眼讲完了一段神话、一个英雄的归途。所以故事和人物这两个核心要素，它都保住了底线。原著《奥德赛》相当于西方的《封神榜》，历史叙事掺着神话色彩。之前看新闻说诺兰参考了某部同人小说，但看完成片我觉着，主线还是按荷马原著走的，四幕双线结构保留着，核心情节也都塞进来了。当然删减是必然的，不然光奥德修斯遇难那段还能再拍俩小时，那电影就得拆上下集了。好在这种压缩没伤筋动骨。
但说真的，《奥德赛》对中国观众不太友好。人物实在太多，你要对神话没点基本了解，看起来会吃力，好比让老外直接看《西游记》前三十回。尤其头三十分钟全是文戏，角色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还穿插诺兰最拿手的插叙倒叙——当然原著本身就喜欢倒叙。诺兰还是尽量降低了门槛，让你就算没读过原著也能摸清大框架：奥德修斯回家路上遇到一堆怪物，历经“西天取经”式的九九八十一难，老家那边贵族们觊觎他王座和王后，儿子忒勒马科斯出门找他。
西方人看这片子天然占便宜，荷马史诗是他们的文化底色，很多人连情节都能背下来。而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拍这题材。中国观众要是连特洛伊战争都闹不明白，观影时确实容易懵——那场战争以回忆形式闪回穿插，各方势力的人物关系七拐八绕。更别提三分之二的篇幅是对话和文戏，打斗少，特效镜头更少，书里好些怪物压根没直接现身，比如塞壬就用另一种形式呈现了她的恐怖。你要是冲着大场面和爆炸来看的，很可能看得昏昏欲睡。
还是先把奥德修斯的来龙去脉捋一遍吧。在《伊利亚特》里，希腊有很多部族各自称王。斯巴达王后被宙斯勾搭，生下海伦。奥德修斯当年也是海伦追求者之一，但他最后选了斯巴达国王的侄女佩涅洛佩。他给国王出了个主意——所有追求海伦的人都得发誓保护她未来的丈夫。这个点子让他受到赏识，娶了佩涅洛佩；墨涅拉俄斯则娶了海伦，后来成了斯巴达国王。海伦的姐姐嫁给了墨涅拉俄斯的哥哥阿伽门农。
奥德修斯带着老婆回伊萨卡当了国王。可惜好景不长，海伦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拐走，斯巴达国王组织联军讨伐。奥德修斯因为当年发的誓，被迫出征。打了多年仗后，他造了只巨大的木马，士兵藏在里面。特洛伊人把木马当战利品拖进城，当夜伏兵杀出，特洛伊城就此陷落。战后联军各自回家，奥德修斯的归程就成了《奥德赛》的故事。
因为得罪了海神波塞冬，他回家的路一步一个坎——体型吓人的独眼巨人、把人变猪的女巫喀耳刻、海上塞壬女妖和漩涡怪、偷吃神牛导致全军覆没、去冥界找先知问路、还有想把他永远留下的神女卡吕普索。等他碰到卡吕普索时，船员全死光了。他在温柔乡里泡了好几年，最终还是想家。后来回到人类世界，向一位国王讲述自己的遭遇，对方派船送他返乡。
与此同时，他儿子忒勒马科斯长大了。奥德修斯失踪这些年，伊萨卡人觉得国王早死了，贵族们霸占王宫，逼王后佩涅洛佩改嫁。忒勒马科斯决定出门寻父，顺便躲开贵族追杀。在雅典娜指点下，他拜访了好些地方，包括海伦那儿，并且打听到父亲还活着。奥德修斯回到故乡后父子相认，一起策划复仇。
奥德修斯为了试探王后忠不忠诚，化妆成乞丐混进王宫。发现王后还守着他，靠射箭比赛拖延改嫁，就父子联手把那些贵族宰了，重新掌权，一家团圆。所以《奥德赛》本质上就是个英雄归乡的经典叙事，大众看点在于归途奇遇和那些光怪陆离的怪物，政治斗争其实很浅。但诺兰追求写实风，片里怪物戏份不多，也没满屏CGI，连女巫和神女都按人类形象和人类行为来拍。
尽管缺少神话片常见的酷炫怪物和华丽特效，诺兰确实营造出极强的故事性和沉浸感，让你真切感受到奥德修斯这一路的艰辛。女巫和神女的戏份被适当放大了，用这法子突出神话存在的非凡特质，也展现奥德修斯跟她们周旋的智慧。原著里奥德修斯在第九至十二卷以回忆方式向国王讲述经历；电影则把不少篇幅放在奥德修斯和卡吕普索相处、因对方用药而失忆、再努力找回记忆的过程上。
原著前八卷偏文戏，诺兰已经尽量压了，但要交代英雄来历和家乡状况，还是得用三十分钟铺陈。片中第一个难关是独眼巨人，那十分钟戏确实氛围感最强。后面的劫难大多以文戏呈现，包括冥界段落。大约到两小时处，卡吕普索终于放了奥德修斯。之后，电影把原著第十四至二十四卷的复仇内容，压进最后五十分钟。
进王宫复仇前，还得靠文戏和回忆补全奥德修斯对战争的反思。是的，诺兰加入了反战和战后PTSD主题。赞达亚演的“雅典娜”，其实是个被杀女孩的幻象，不断刺激奥德修斯的愧疚——毕竟是他导致特洛伊城陷落。最后三十分钟才是王宫正面冲突，奥德修斯一箭射出真身，双方展开搏杀。这部分的打斗全是凡人较量，诺兰依然没找传统武指，动作场面就是普通人殴斗水平。奥德修斯中箭后，还是干掉了贵族首领安提诺乌斯。
结尾同样紧扣反战主题。奥德修斯在余生里，选择和王后一起乘船去冥界。他把这趟旅程称为“流放”，是对自己战争罪行的赎罪，也是祭奠那些效忠于他的士兵。随着特洛伊木马被焚毁，他的故事画上句号，那些往事只会在歌声里流传，让文明延续，也让战争罪孽逐渐被遗忘。特洛伊战争后，希腊联军确实屠了城，杀掉无数特洛伊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奥德修斯本人。
整部电影让我动容的地方，结局算一处。原著《奥德赛》结局是全家团聚，奥德修斯重登王座安享晚年；诺兰却改成他对自己战争罪行赎罪，儿子继任为王。促使他做出这决定的，是冥界时对西农许下的承诺。另一处打动我的是冥界之行。电影简化了这段，但奥德修斯在冥界遇见了两个人。
第一位是西农。诺兰把原著中船员埃尔佩诺尔的部分戏份挪给他，并加入西农的故事。在《伊利亚特》里，西农相当于“赤壁之战”里的黄盖。奥德修斯造好木马后联军假装撤退，西农故意被特洛伊人俘虏，声称木马是献祭雅典娜的，毁了会招神怒，拖进城则有祝福。特洛伊人信了，把木马拖进城欢庆，夜里西农打开暗门，士兵们里应外合攻陷特洛伊。
诺兰改了设定，把西农写成真正的叛徒——他以为自己被奥德修斯抛弃，于是说出木马的秘密，但那秘密是假的。奥德修斯确实把他当弃子，故意让他投靠特洛伊人，借他引木马入城。直到冥界重逢，奥德修斯依然坚持自己没错：要骗过敌人就得连自己人也骗，哪怕牺牲西农。但彼时他还没意识到，这种做法终将让他失去所有人——同伴、国民，乃至更多。西农告别时透露安提诺乌斯篡位的企图，并要求奥德修斯未来祭奠死去的士兵，让亡魂安息。
奥德修斯最后的决定正是对这份嘱托的回应——他终于意识到战争的残酷，自己曾漠视太多人的生命与价值，他既是英雄也是刽子手。饰演西农的是艾略特·佩吉，诺兰确实偏爱他，演技也经得起考验。他的个人形象没影响角色呈现，反而成为影片加分项。电影版中奥德修斯在冥界没遇到阿喀琉斯，所以佩吉演的不是阿喀琉斯，传言有误，他演的就是间谍西农。后来奥德修斯化装成乞丐进王宫时，曾化名西农，以此纪念那个最勇敢的年轻人——正是西农的牺牲，木马计才成功。但安提诺乌斯早已不记得这名字。
奥德修斯在冥界遇到的第二个人是阿伽门农——海伦姐姐的丈夫，也是海伦丈夫的哥哥。特洛伊战争后阿伽门农回国，发现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出轨，结果被老婆谋杀。电影里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由同一个演员露皮塔·尼永奥饰演，所以预告里那个被抓起来的黑人女性，其实是谋杀阿伽门农的姐姐。阿伽门农劝老朋友：别信女人——毕竟奥德修斯离家近二十年，佩涅洛佩可能早不忠了，跟了安提诺乌斯也说不定。
正因如此，才有后来奥德修斯扮乞丐试探妻子。加上西农的警告，观众一度猜测佩涅洛佩是否真变了心。片中导演也给这俩角色留了不少戏份。但结局我们都清楚，佩涅洛佩始终忠于奥德修斯。所以整部电影情节完全说得通——诺兰认真斟酌了原著结构，挑选关键情节与人物，打造了一部属于他自己的《奥德赛》。故事没跑题，也没过度魔改，只是把西农从“假间谍”改成“真间谍”，但原著本身也没交代西农的结局。
整部电影里，奥德修斯是绝对主角，二号主角忒勒马科斯的存在感确实弱。一方面诺兰压了他的戏份，另一方面他撑不起角色分量，无论政治斗争还是武力对抗都没发挥余地。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前面说的那三位女性角色。佩涅洛佩在贵族势力里周旋，努力指引儿子；卡吕普索展现了查理兹·塞隆的强大气场，让人感受到女神的魅惑魅力，也理解她为何真心想留下奥德修斯——这让他的归乡决心愈发可贵。
尤其值得一提的还有女巫喀耳刻。她揭穿奥德修斯和士兵并非正义之师，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蛮动物，不光犯战争罪，平时也没少欺凌百姓。诺兰这处改动相当精妙——原著里喀耳刻把士兵变猪，只是女神恶作剧；诺兰却让这段褪去喜剧色彩，赋予更多反战深意。喀耳刻只是让士兵们原形毕露：他们被美酒佳肴迷惑后，暴露出贪婪懒惰的动物本能。士兵们堕落至此，说到底还是奥德修斯作为首领的无能，没真正约束好他们。萨曼莎·莫顿演技非常棒，甚至可以说这部电影最佳配角。
演员方面最后说说露皮塔·尼永奥。她戏份极短，影响力不如艾略特·佩吉的西农，但她分饰了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姐妹。我知道她演技好，但个人不太欣赏她的颜值，我仍然认为诺兰选黑人演海伦姐妹，多少有点讨好DEI的意思。当然，诺兰在片中通过墨涅拉俄斯之口为自己的选择做了辩解：人们打仗不是为海伦的美貌，而是本来就想打，海伦只是借口。但必须承认，海伦与忒勒马科斯告别时，她的妆容确实称得上“七分美女”，绝非传统意义上的丑角——预告片里那个形象，纯粹是在故意扮丑了。
最后聊聊其他技术环节。诺兰的剪辑完全不用担心，即便片长170分钟，你也不觉得哪段无聊到想离场。哪怕文戏多，诺兰还是能让你稳稳坐着。音乐算是常规水准——因为追求实拍和真实感，而非《指环王》那样的奇幻史诗，所以没有太多震撼配乐。光影方面室内戏主调偏暗，而室内文戏又占大篇幅，情绪点相对不多；但外景画面赏心悦目，尤其海上遇怪物张力十足，木马屠城那段情感饱满。
我觉得这片子值得看IMAX和杜比厅。即便怪物和特效不多，诺兰依然营造出极紧张的氛围，仿佛大战一触即发。独眼巨人那场戏，压迫感和冲击力让你真切感受到怪物的恐怖。选杜比厅的理由在于音效设计出色，尤其独眼巨人声效共鸣，配乐团队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如果你看过《奥本海默》，这次还能重温那种几乎要把影厅音响震爆的体验。最后三十分钟的打斗也完全靠配乐拉升紧迫感——诺兰拍动作戏确实不擅长。虽然涉及战争元素，但血腥画面极少，大概也就杀羊那段比较直白。
我对这片子的扣分点在于：诺兰灌注了强烈反战思想，但奥德修斯归途艰难，根源是海神波塞冬的惩罚。影片反复提及宙斯法则和雅典娜指引，这些神灵很少直接出场，却实际上主导了奥德修斯一家的命运。所以我看《奥德赛》时，总有种“孙悟空的一切被如来佛祖安排好，却依然要扮演斗战胜佛”的感觉——哪怕奥德修斯展现出极强主观能动性，你还是觉得诸神在暗中操控大局。命运不可避免不可改写，反抗众神只会招致不幸。奥德修斯认为木马屠城摧毁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文明因此衰落，自己也遭神咒，家人被贵族压迫；但最终宙斯又把收拾残局的责任交还给他，于是有了王宫复仇之战，众神存在于道德的尺度中。不过原著里的奥德修斯本就是极骄傲的人，正因如此才得罪海神，迟迟无法归家。
总体而言，这是部值得进影院看的电影。诺兰牺牲了些娱乐性，却带来更深的人文关怀。等大陆上映后，我一定补看一次IMAX版。等流媒体上线，我也打算认真重看两遍——毕竟是近年来少有的半神话半历史题材没翻车的作品，视觉体验和沉浸感都舒服。尽管这片子里诺兰没有突破我对他的既有认知——没有第一次看《致命魔术》的心灵震撼，没有《黑暗骑士》的彻夜难眠，没有《盗梦空间》“这也太酷了”的惊艳脑洞，也没有《奥本海默》的历史肃然感——但它就是好看。哪怕算不上诺兰最好的作品，它依然让我觉得看完有收获，甚至萌生了再刷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