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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望族傅家的九小姐傅庭筠,原本日子过得跟画儿一样顺当。她生得温婉,眉眼间透着书卷气,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家里早就给她定下了一门体面的亲事,就等着风光出嫁。可后宅里头的算计,比外头的刀光剑影还狠上三分。她那表哥俞敬修,一心想攀上更高的枝头,好娶个官家小姐当登云梯,居然伙同外人泼了盆脏水到她头上,愣是说她与人私通、败了门风。傅家最要紧的就是那张脸面,骨肉亲情反倒排在末位。他们连问都不问一声,查都不查一下,直接就把她扔进了碧云庵那座冷庙里,对外头只说废了她的名分,由着那些风言风语把她往死里裹。曾经满身绫罗的贵人,一夜之间成了连粗使婆子都能踩上几脚的罪妇,吃的穿的比猫儿还少,命悬在别人手心里,轻轻一攥就没了。
赵凌那边又是另一番血淋淋的光景。他本是将门子弟,爹娘和满门上下都死在奸臣陷害的一纸诏书下,那个抄家的清晨他至死都记得——忠仆把他从后墙头扔出去,背后是冲天火光和惨叫声。他一个半大孩子,从那一刻起就成了孤魂野鬼,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他贩过私盐,跟人刀口舔血地抢过饭碗,常年饿着肚皮在破庙里熬过冬夜。日子久了,他整个人就刀削斧劈似的冷硬起来,寡言少语,腮帮子上总挂着警惕的狠劲,谁靠近他他都先亮爪子。但他心里有根红线,从来不碰无辜之人的血,也记得谁给过他一口热汤,他就拿命去还。

那天他饿得发慌,翻墙进碧云庵偷果子吃,哪知道一下撞上了被锁在禅房里的傅庭筠。她瘦得脱了形,那身衣裳像是挂在架子上,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根本没半点认命的窝囊气。两人大眼瞪小眼。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而稳,说是拿藏着的干粮换他跑一趟腿,送封信给她娘。赵凌本来是个不掺和闲事的性子,可看她那副落魄模样还在正正经经跟他谈买卖,心里头那股冷硬的东西跟着松动了一下。傅庭筠没跟他哭诉冤屈,也没跪着求他救苦救难,就只是把利害关系摆得清清楚楚:她娘若是收到信,必有重金酬谢,而他不过跑趟腿,银货两讫。
赵凌接了信,走了。可他心里头挂着那双眼——明明身在泥潭里,眼里头那份清亮还烧着呢。他回来看她,偶尔带个热馒头,悄悄从窗缝里塞进去。傅庭筠也没跟他客气,该吃就吃,吃得干干净净。她在那样的境地里居然还问他今日外头刮不刮风,河里的冰化了没有,问得平平常常,可就是让他觉着,这女人骨子里有股别人抽不走的魂。
后来俞敬修还不肯罢休,想干脆灭了口,一了百了。赵凌在庵外围着转了两夜,瞧见前头有人往水里投了银两、打点了尼姑要下毒,他二话没说,趁着黑把人一把敲翻了。他推门进去,把傅庭筠从地上拽起来,说了认识她以来最长的一句话:“你那个信,我到不了你娘手里——路上有人截了。但你跟我走,我保你这条命。”
傅庭筠怔怔看着他。她从没想过,这个来路不明的粗野男人会为了她这桩“烂事”豁出命去。她再冷的心也烧起来了。她跟了他走,两人躲躲藏藏,一路往南。赵凌教她藏起大家闺秀的做派,她教他识文断字,夜里还会用捡来的碎布给他补衣裳。他嘴上不说,可那双总带着防备的眼睛,慢慢有了落定下来的踏实劲。
俞敬修那边还没死心,撺掇着官府发了海捕文书。赵凌却不慌,他原先走江湖攒下的人脉和那些暗处的关系网,这时候全成了路——东躲西藏里头,他还顺藤摸瓜查出了当年构陷自家满门的那个奸臣,跟俞家攀着一门姻亲。这下新仇旧怨搅在一块儿,他干脆带着傅庭筠往京城方向去,要把这不分青红皂白的世道捅出个窟窿来。傅庭筠跟在旁边,替他缝好破袍子,抬眼看着他。
她问他:“你要去跟他们拼命?”
他答:“不,我去跟他们算账——连带你的那份,算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