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真正高明的奥德赛，恰恰是厚颜无耻的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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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的新片《奥德赛》上映前就吵翻了天，白右揪着那个非裔海伦不放，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可你真进了电影院，会发现这惊鸿一瞥简直是全片少有的亮色。白左描的海伦不伦不类，白右心里那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更是个笑话——公元前一千两百年那会儿，迈锡尼希腊人普遍是深色头发深色眼珠，肤色橄榄偏古铜，离白右脑补的北欧金发女郎差了十万八千里。荷马确实写过“金黄头发”，但那时候的金黄指的大概是从赤褐到浅棕一整个色系，跟现在染出来的铂金压根俩概念。孙权“紫髯”也不可能真紫，红棕而已。就这，白右还在那争海伦该长啥样，合着两边都是反荷马还不自知。
电影本身嘛，说不上烂，但离诺兰该有的水准差得远。影音叙事都没啥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白左那套价值观看得人昏昏欲睡。最离谱的是他把奥德修斯塑造成一个对特洛伊屠城满心负罪感的纠结英雄——这跟荷马笔下的那个家伙能是一个人？荷马写奥德修斯自我介绍，张口就是“我洗劫了那座城，杀光了男人，分了女人和财宝”，语气那叫一个自豪。在荷马时代，征服和屠杀就是荣耀，哪来的罪恶感？到了苏格拉底那会儿，这号人物反而被当成败德典型，诗人索福克里斯直接骂他“无耻的恶棍”。苏格拉底推崇的智慧是承认自己无知、追求正义和善那种道德心性，荷马说的Metis压根不是这玩意儿——那是指随机应变的机巧，放在闽南话里说白了就是“奸巧”。曹操那种“乱世之奸雄”，大笑认领的评价，搁荷马这儿就是奥德修斯的本色。这家伙连最护着他的雅典娜都骗，雅典娜非但不生气，还乐呵呵夸他：谁想在使诈上赢过你，那得是顶尖的骗子，连神明都算上！你个死不悔改的谎话精，回了自己家都不肯放下那套流氓手段——这是夸，是荷马式最高级别的赞。
所以马特·达蒙演这角色，气质就拧巴了。他那张脸写着内敛善良、腼腆诚恳，跟荷马原著的奥德修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诺兰当初拍黑暗骑士那种颠覆英雄的劲儿哪去了？我本指望他能把西方这几千年对奥德修斯的错误包装撕开，结果他对着这尊神像跪得比谁都利索。这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补习班一个代课老师，林郁方，还是后来当国民党“立委”那位，当年倒是口沫横飞给我们种了两个根深蒂固的错观念——古希腊人把战争当美学，中国人就爱把锅甩给女人。扯淡。荷马时代确实崇尚“美丽的死亡”，可到苏格拉底时打仗打了二十七年，整个希腊被打得满目疮痍，哪还剩什么美感？修昔底德那本史书就是去浪漫化的战争实录，反战情绪早就长出来了。至于“西方会为一个女人打仗”——阿伽门农缺的是海伦吗？他要的是政治权威，是黑海到地中海贸易航线的控制权，特洛伊城富得流油，海伦只是个出师有名的幌子。吴三桂冲冠一怒为圆圆，难道真就为个女人？这都什么肤浅解读。
诺兰拍完《奥本海默》再拍《奥德赛》，反战倒是反得挺彻底，可跟原著对着干已经不是改编，是拿人家的壳装自己的说教，这就注定平庸。荷马史诗根本不是什么和平主义作品——那帮诸神视战争为美，杀戮跟玩游戏似的。奥德修斯触怒神明是因为木马屠城？是因为杀得狠？都不是，是他手下那帮人在特洛伊毁神像、洗神殿、强奸女祭司——不敬神，这才是原罪。真要拿反战当主题，最聪明的路子是走反英雄叙事，像金庸写韦小宝那样，让一个地痞流氓来段阿甘式漂流，如实拍出那个背德的奥德修斯，再借他的邪气让观众琢磨琢磨现代道德边界，既不背叛原著又能跟当下对话。就诺兰那手反英雄本事，本该干这事，结果他选了最保守的拍法，满嘴进步价值观，到头来两头不讨好。
不过教育意义还是有一点的。诺兰明显拿“宙斯法则”影射欧美移民问题——荷马时代管这个叫“客道”：主人必须款待远来的陌生人，客人也不准动主人财产和妻女。电影想说的是木马屠城那会儿文明毁灭，根源就在于希腊人自己先坏了客道的规矩，才招来天罚。白右逮着这点骂白左沽名钓誉，可诺兰也没粉饰那帮盘踞王宫、图谋强娶王后的恶客——那些也确实是移民的丑陋面。他只是把问题的两面都摆出来，让观众自己琢磨。
电影里真正出彩的是海妖那段改编，导演让你看不清她模样，只让你看着她就在眼前却抓不着，那种可望不可及本身就是折磨。这是全片最能见诺兰才华的地方。整部电影浓缩成俩小时多，叙事上已经挺不容易，可惜策略太乏味，既没讲好古代，也没讲好现在。
日本人最近流行“背德食品”，碳酸饮料叫“罪恶碳酸NOPE”，还有吃了感觉要升天的鳗鱼披萨，主打一个反健康说教，心理满足胜过一切。这股风潮大概要刮到中国来——大家在不确定的时代里焦虑，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商品才有市场。影视也一样，观众掏钱买的是情感出口，不是听你教育人。今年好多中国电影砸了钱没水花，反倒是小成本制作像《给阿嬷的情书》口碑传得飞快。从业者们该去凡间走走，感受感受老百姓的怨气和不安。诺兰这片子没给我什么情绪出口——但《后室》和《痴迷》这两部小成本片子做到了，没啥深度，气氛一流，能满足你想被现实吓一跳的那点念想。要是诺兰愿意忠于荷马，背德点，兴许还能好看。整这么一出干干净净的白左说教，连点“罪恶碳酸”的劲儿都没有，真是叫人看得没滋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