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夏天，热得特别久，久到让人觉得像是老天爷额外多塞了一把火给我们。我总感觉，这日子好像被谁偷偷拉长了。但也许，这只是我自己的错觉罢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在南京组了一次局。从河南赶来的老魏，从浙江赶来的老杜，我们仨连着喝了好几天的酒，聊到天南海北，怎么都舍不得散伙。要说上一次我们仨这么齐整地坐一块儿，还得往回数二十二年，那也是在南京，但那时候是个小破酒馆。那时候，老魏还是个小魏，老杜还是个小杜，我们手机里存的铃声，都还是刀郎那首老歌。
我去南京南站接老杜的时候，他特意在微信里给我打了预防针，形容了一番自己现在“老成什么样了”，还提醒我千万别认错人，把“小杜”认成了“老杜”。他这么一说，反倒把我弄得有点紧张了。好在，车到了，人一出来，眉眼间还是那个当年的模样，我们这“接头”没出半点差错。
说起来，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仨都在河南当兵，虽然不在一个部队里，但碰巧都在同一家报社实习过。可能就是因为那点共同的“文气”，我们之间一下子就觉得，这人是自己人，就这么走在了一起。头几年，我和我媳妇租房子住，后来买了新房，他们俩没少来，我们就在家里炒几个菜，地上铺个褥子就打地铺，那时候觉得灯火特别暖，老酒也特别暖。我们喝的酒，有些还是我开小卖部的岳父岳母“支援”的。
后来老魏也成了家，就在洛阳边上安了家。我们仨喝完了杜康酒，就站在门外头，对着河水和星光，还有别人家的灯火，开始吹牛，许一些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靠谱的愿望。比如说，哥几个就在这老城里扎下根，这辈子咱就不分开了，多好啊。那时候觉得人间草木，彼此有个依靠，就是最好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到三十岁，心里的江湖又远又大，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
我记得有一年平安夜，我们仨跑出去看了一场演出，出来的时候都凌晨了，走在龙鳞路上，路灯在寒风里显得稀稀落落的。老杜和老魏先是小声哼歌，哼的是那首《快乐崇拜》，“你快乐吗，我很快乐……”谁知道越唱越来劲，老杜干脆在路上跳了起来。我和我媳妇看着这俩活宝，笑得不行。还有一回，冬天里，我们买了羊肉，坐了老远的车去黄河边搞了一次烧烤。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媳妇还老念叨这两件事，觉得那才是真兄弟。
再后来，老杜也谈了对象，带到我家里吃饭。我，我媳妇，还有老魏，都觉得那姑娘挺不错的，就一个劲儿催他们赶紧结婚生子。那时候想，要是以后三家人能经常来往，我们这些人在这个千里之外的异乡，也就算是扎稳了根，心里头也有个念想。那时候老杜也争气，进了我们当年实习过的日报社当记者，成了我和老魏羡慕的对象。
可这世上的事儿，就像烟花，好看一下就散了。也就过了几年吧，我们几个还是散了。我回了家乡南京工作，老魏是老乡，但他选择留在河南，守着他热爱的事业，老杜呢，跑得更远，去了海边城市，算是“到了天边边”，离他在河北的老家更远了。他当年那个对象，终究也成了大家嘴里的一句“故事”。这可能就是人世间逃不掉的安排吧。
这二十二年里，我们不是没计划过要重聚，但每次都被各种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搅黄了。这中间，我和老杜都换了单位，老魏还一度搬去重庆定居。有时候我人静下来，心里也会犯嘀咕，想着这日子过得，家里事儿单位事儿一大堆，这江湖是越来越远，要想再像年轻时那样说走就走，太难了。
老杜对重聚这事儿最不上心，他总在微信里打退堂鼓，说：“几个老家伙，一脸褶子，有啥好见的，还不如留着年轻时的好印象，咱们在电话里追忆追忆青春得了。”最气人的是，十多年前，他来南京出差，明明都进到我公司楼下了，愣是没告诉我，直到他离开南京了才说一声，人已经走了。
这次能聚起来，还是老魏的功劳。他儿子今年夏天考上了上海的大学，他和老婆、老母亲，全家一块儿送孩子去上海报到。我就提议，正好路过南京，咱仨见一面。我本来担心老杜又要推辞，没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了，还专门调班赶过来。或许，到了人生下半场，最大的牵绊和动力，就是孩子的事了。
聚会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特意在古色古香的老门东定了个包间。老杜一看我发的定位，立刻发消息反对：“像当年一样找个苍蝇馆子就行，干嘛花那冤枉钱！”老魏也说，吃啥不重要，随便点就行。我只回了一句：“这地方最怀旧。”他俩也就不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把我岳父，还有妻妹一家四口都喊来了。见面的那一刻，一群“老熟人”那手是握了又握，老杜看着妻妹，一个劲儿地感慨，说当年那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一转眼也成中年人了。那晚我状态特别好，喝了不少酒也没醉。吃饭前大家都说少喝点助助兴，结果到最后，带去的酒全喝光了，我连襟又从手机上下单叫了几瓶，这才算尽兴。
吃完了饭，老魏和老杜跟我回家，又打上了地铺。我们躺在床上，一聊就聊到了大天亮，还说好了以后每年都得聚一次。客厅的电视是关着的，那黑黑的屏幕像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我和老魏的半头白发，还有老杜嘴里老念叨的“一脸褶子”。我们都已经年过半百，这半辈子漂泊，总算都定了下来。当年我们想去的那个“远方”，其实早就淹没在无数张车票根和一路的尘土里了。
在茶香四溢的深夜，仿佛时光倒流，我突然觉得，这所谓的江湖，其实也没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