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日子像被拉长了似的,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我总觉得,是老天爷多赏了我们一段滚烫的时光,一直到九月,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散。就在这夏末,我在南京张罗了一场饭局,凑齐了从河南赶来的老魏,和从浙江来的老杜。哥几个见面,那叫一个亲,连着喝了好几天,怎么都喝不够。仔细一算,我们仨上一次这么齐整地坐下,还是二十二年前,在南京城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里。那会儿,老魏还叫小魏,老杜也还叫小杜,手机里存的铃声,还是刀郎那几首火遍大江南北的歌。
我去南京南站接老杜的时候,他特意在电话里跟我描述了一下自己现在的长相,说头发白了,褶子也多了,让我到时候别认错了人,还开玩笑说别“直把小杜当老杜”,搞得我心里还真有点没底。等真见了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眉眼间还是当年那个劲儿,跟照片里比起来,也就多了几道风霜,我们俩相视一笑,嘿,那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

说起来,那是三十多年前了,我们仨都在中原当兵,虽然不在一个连队,但缘分不浅,凑巧都分到一家报社去实习。年轻人嘛,聊得来,觉得彼此是一路人,就这么成了铁哥们。那些年,我结了婚,租过房,后来买了新房,我们仨没少在我家里折腾。我媳妇炒几个菜,我们就着热腾腾的饭菜,喝着酒,有时候喝完了还打地铺,横七竖八躺一屋子。那时候觉得,灯火昏黄,老酒暖胃,日子就该这么过。那会儿喝的酒,好些还是我开店的岳父岳母“赞助”的,虽然不是什么好酒,但喝起来那个滋味,啧,比什么都强。
后来老魏也成了家,家安在洛河边。有一回,我们仨喝完了杜康酒,晕晕乎乎地站在他家门口,面对着哗哗的河水、满天的星光和远处人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开始许愿。说什么哥几个要在这座古城里闯出一片天地,以后就在这儿生根发芽,谁也不走。那时候真是年轻啊,心里装着的江湖,又远又大,什么事儿都敢想,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我记得有一年平安夜,我们仨结伴去看演出,散了场已经是半夜,走在龙鳞路上,路灯冷冷清清的,风一吹,影子都拉得老长。老杜和老魏突然小声哼起一首歌,是郑秀文的《眉飞色舞》,哼着哼着声音就大起来了,老杜还扭了起来,跳得那叫一个投入。我和我媳妇在旁边看得直乐,捂着嘴笑了一路。还有一个冬天,我们兴致来了,买了大块的羊肉,坐了老远的车跑到黄河边,搞了个露天烧烤。那风吹得呼呼的,肉烤得滋滋冒油,现在想想,那味儿还留在嘴边。我媳妇后来老念叨这两个场景,说那是她记得最牢的。
再后来,老杜也处了个对象,带着姑娘来我家吃饭。我和媳妇、老魏都觉得那姑娘挺好的,还起哄说让他们赶紧结婚生娃,以后三家人常来常往,也算是在这异乡扎了根,有个照应。那会儿老杜最争气,进了我们当年实习的那家日报社,当了记者,成了我和老魏羡慕的对象,觉得他捧上了铁饭碗。
可这世上的事儿,就像那句老话说的,烟花易冷,诺言易碎。也就几年的光景,我们就散了。我调回了老家南京,老魏留在了中原,守着他那份心爱的事业,老杜则去了更远的海边城市,离他河北的老家是越走越远。他和那个姑娘,终究也成了“故事”。现在想想,这或许就是人间的常态,谁也没办法。
这二十二年间,我们不是没想过重聚,计划了好多回,可每次都被这样那样的事儿给搅和了。有时候我心血来潮,可一想到各自家里一堆事,单位一堆活,心里就发怵,觉得江湖路远,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老杜呢,对这事最不上心,老在微信里说:“几个老家伙,一脸褶子,有啥好见的,不如留着年轻时的好印象,在电话里聊聊过去得了。”最绝的是,十多年前他有一次来南京出差,都到了我上班的楼下,愣是没告诉我,直到他离开了南京,才发消息说“我来过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回能聚上,全靠老魏。他儿子今年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好大学,他和媳妇、他妈一起送孩子去报到,路过南京。我一寻思,这不正好嘛,就提议咱们哥仨在南京碰个头。我还担心老杜又要找借口推脱,结果他这回特痛快,一口答应,还专门调了班。看来啊,人到了下半场,孩子的事儿就成了最大的由头。
聚会那晚,我和媳妇特意在老门东找了一家古色古香的馆子。老杜一收到地址,就立马反对,说:“跟当年一样,找个苍蝇馆子,吃个味儿就完了,花那冤枉钱干啥!”老魏也在旁边附和,说吃啥都行,无所谓。我劝他们说,这家店最有怀旧的感觉,你们来了就知道。他们这才不再吭声。
那天晚上,我还把我岳父,还有我妻妹一家四口也喊来了。见着面的那一刻,一群“老熟人”握着手不放,老杜看着妻妹,连连感叹,说当年那个扎小辫的小丫头,如今也是中年人了。那晚我状态奇好,喝了好多酒,居然没醉。饭前都说少喝点儿,结果一开喝就收不住,我带去的酒全喝光了,我连襟又从网上叫了几瓶,大家折腾到很晚才尽兴。
吃完喝完,老魏和老杜没去酒店,直接跟我回了家,又在我家打上了地铺。那感觉,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我们聊了一整夜,越聊越精神,还约好了以后再聚。客厅电视没开,屏幕黑着,像面镜子,我瞥见镜子里我和老魏的半头白发,再看看老杜那张他自嘲是“一脸褶子”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我们都过了五十了,当年那些遥不可及的“远方”,都融化在了一张张车票机票和一路的风尘里。
但就在那一刻,茶香袅袅,好像时光倒流,我突然觉得,所谓的江湖,其实也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