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宜北中学的篮球馆里积了一层灰。看台空荡荡的,篮筐上的网破了个洞,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付彬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上面只有七个人的名字,还缺一个,而离校队报名截止只剩三天。
篮球社要散了。学校下了最后通牒,凑不够八个人,这个社团就得注销。付彬言是队长,他不想让这只队伍就这么没了,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其他人开口。李浩宇是第一个到的,他背着个旧书包,进门就说:“我只会投篮,别的都别指望我。”徐安博跟在后头,他压根没打过篮球,是被李浩宇硬拽来的,理由是“你不是说你闲着没事干吗”。陈颂倒是自己来的,他个子高,站在场边像个电线杆子,付彬言问他会不会打,他愣了半天说:“会抢篮板吧,大概。”

谢逸舟是四个人里最不情愿的一个。他抱着吉他走进来,说自己是走错门了,结果被付彬言拦住:“反正你都来了,帮个忙。”顾晨阳是体育生,跑步的,不碰球,但听说篮球社要黄了,觉得挺可惜,就过来凑个数。周扬站在角落,一句话不说,别人问什么他都是点头或者摇头。最后一个是林清源,他报名的时候说:“我不会打篮球,但我可以当替补。”
八个人就这么凑齐了。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冲着篮球来的。李浩宇是为了躲家里的唠叨,徐安博是陪着朋友,陈颂是觉得个子高不打球浪费,顾晨阳是想找点事做,周扬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可报名表交上去那天,付彬言站在篮球馆中间,对着他们七个人说:“既然签了名,就别反悔。”

第一次训练,惨不忍睹。传球传不到人手上,投篮投不到篮板上,跑位跑着跑着撞到一起。李浩宇站在三分线外连着投了五个,一个没进,他气得把球砸在地上:“我不打了。”徐安博跑过来捡球,差点被球砸到脸。陈颂在篮下抢篮板,抢是抢到了,但是抱着球不知道该怎么办。谢逸舟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水瓶,他压根没上场,说“我还没准备好”。
付彬言没发火,他捡起球,说:“再来。”第二十次训练的时候,他们还是输给了隔壁学校的队伍,输了三十分。比赛结束,八个人坐在场边,谁也不说话,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周扬掏出两个饭团,给每个人塞了一个,动作僵得像在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们也不知道是从哪场球开始,李浩宇投进了一个三分,跑回来跟大家挨个击掌,每个人都用力拍了他的肩膀。徐安博在场上被撞倒了,顾晨阳跑过来把他拉起来,嘴上说“你太弱了”,但是徐安博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很用力,怕他再摔。
陈颂抢到篮板,看到谢逸舟在三分线外举手,他第一次主动把球传了过去。谢逸舟接球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球投了出去——进了。他回头,看见陈颂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周扬很少说话,但他总是第一个到训练场,把球打满气,把地板擦干净。林清源是替补,他基本不上场,但每次训练他都在,坐在场边记大家的失误和得分,比赛的时候他喊得最大声。
他们输了很多场比赛,输完之后就去学校后面的一个旧音乐教室。那里有一架走了调的钢琴,谢逸舟会坐在那里弹几个和弦,李浩宇跟着哼两句,其他人就坐在窗台上,什么也不干,就是待着。他们聊起家里的事——李浩宇说他爸总拿他跟别人比,徐安博说他妈希望他考师范,陈颂说自己其实想学美术,但是家里说学那个没出息。谢逸舟弹着琴,说了一句:“你们知道吗,我在原来的学校,一个朋友都没有。”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扬说:“现在有了。”
他们还是会在球场上吵架。有一次顾晨阳和付彬言因为一个防守布置吵起来了,顾晨阳把球扔在地上,走出球馆。过了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扔给付彬言,说:“刚才是我急了。”付彬言看了看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没事。”
最后一次比赛,他们还是没赢,比分咬得很紧,最后一球没投进。比赛结束,八个人站在球场上,谁也没走。林清源说:“要是每次都能打到最后这一球就好了。”没有人接话,但大家都没有动。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学校把篮球社的名单贴出来了,下一学年的名单,还是八个人,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社团保留。”付彬言把那张纸拍下来发到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最大声的是“赢了”。
谢逸舟后来在音乐教室写了一首歌,名字叫什么没人起过,但歌词里有一句:“你不用是最好的人,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行。”他们八个人坐在那个旧教室里,窗外是夏天最后几天的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操场上的尘味。没有人说话,但谁也没走。
回头看那个夏天,他们输了很多场球,没有一个人是明星球员,没有一场比赛是他们的高光时刻。但他们每个人到齐了,站在球场上,把后背交给旁边那个人,这件事他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