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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煮蝉声,寻常院落起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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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要是没听见蝉叫,总感觉缺了点什么。那声音霸道的很,从早到晚不停歇,像个不知疲倦的歌手,扯着嗓子在树上唱情歌。说来也怪,这蝉鸣就俩音符,翻来覆去就是“知了——知了——”,可偏偏能从六月初一直唱到八月末,把整个夏天都给唱热火了。

蝉这虫子,身世可比咱们想象的古老多了。考古学家挖出过两亿多年前的蝉化石,那时候恐龙还没影儿呢,它就在地球上唱开了。可就是这么个老资格的“情郎”,活着唱歌的时间却短得可怜——从土里钻出来到唱完最后一嗓子,拢共就一两个月光景。但你绝对想不到,就这一两个月的风光,背后是七八年的地下生活。它趴在树根边上,一声不吭地吸着树根的汁液,黑灯瞎火地过了七八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能爬上枝头,痛痛快快地唱上俩月。

那天晚上我蹲在树下看了好半天,正赶上知了猴出洞。这家伙聪明得很,先是把土拱开个小缝,露个脑袋出来,东瞅瞅西看看,确认周围没动静了,才慢吞吞地爬出来。它浑身浅褐色,沾着泥,笨拙地往树干上挪。爬了大概一米来高,就不动了,爪子死死扣进树皮里,跟钉了钉子似的。然后背上的壳“啪”一声裂开条缝,脑袋先拱出来,两个小小的黑眼睛亮晶晶的,接着是身子,一点点往外挣,那个费劲劲儿,看着都替它着急。等整个身子都出来,它累得趴在蜕壳旁边直喘气。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颤颤巍巍地往上爬。

刚蜕完壳的蝉,跟个白瓷娃娃似的,通体乳白色,翅膀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过了一夜你再去看,嘿,全变了——黑亮亮的盔甲,透明的翅膀薄得能透光,翅膀上的纹路清清楚楚,往树上一趴,威风凛凛的,活像个披挂整齐的将军。古人管这叫“金蝉脱壳”,打仗的时候还用它当了计策名字,说的是虚晃一枪偷偷转移,跟蝉蜕壳倒真有几分像。

这蝉啊,喝露水、吸树汁,不碰荤腥,古人觉得它干净,是个有灵性的东西,打心底里敬重它。骆宾王写“无人信高洁”,说的是自己跟蝉一样清白却没人信;虞世南写“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夸蝉站得高声音传得远,不是靠风帮忙,人要有德行自然有声名。古人还爱把玉雕成蝉的样子,活人挂着当配饰,标榜自己品行高洁;死了含在嘴里下葬,图的是蝉能蜕壳重生,盼着灵魂也能轮回转世。这小小的虫子,愣是被古人寄予了这么多念想。

小时候哪懂这些,就知道蝉好玩儿。夏天的夜里打着手电筒去树下掏知了猴,看见地皮上鼓个小包就知道下面准有货。白天顶着毒太阳,找根长竹竿,竿头抹上黏胶,踮着脚尖去粘树上的蝉。那会儿觉得蝉就是夏天的玩伴,直到后来才知道,它那没完没了的叫声,其实是雄蝉在求偶。这么一说倒觉得它挺有意思的——在地下憋了七八年,好不容易出来了,找个伴儿然后繁衍后代,秋天一到就没了。就这俩月,它恨不得把一辈子的话都喊出来似的。

等到秋风起了,蝉鸣就变了味道。不再那么热热闹闹的,声音凄凄切切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柳永那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把这秋天的蝉鸣写进了骨子里——同样是蝉叫,夏天听着是热烈,秋天听着就是离愁。这蝉啊,好像天生就懂怎么把人的心事唱出来。

这么一想,谁还觉得蝉吵呢?人家在地下忍了七八年,好不容易见着阳光,使劲唱俩月就走,这份劲儿,倒让人生出几分敬意来。现在窗外蝉叫正欢呢,听着听着,倒觉得这吵闹的嗓子底下,藏着最古的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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