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过蝉蜕壳吗?我蹲在树下看过一次,差点没把脖子仰断了。那过程,比看一部电影还揪心。
王宏拍的那组照片,《羽化过程》和《羽化完成》,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照片里的蝉蛹,就是咱们常说的知了猴,背上裂开一条黑缝,像谁拿刀轻轻划了一下。就是这条缝,开始了它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一刻。

我跟你讲,这蝉蛹在地底下待的时间可长了,短的六七个月,碰上天气不好或者品种不一样,等上几年十几年的都有。你想想,在地下黑灯瞎火地憋了那么久,终于爬到树上,要换一副新皮囊,这得多费劲。
照片里那蝉蛹的前腿是钩状的,往后一勾,死死扣住树皮,跟按了个钉子似的。它得把身体竖得直直的,跟树干垂直,这可不是讲究,是保命的规矩。你要不信,歪一点试试,翅膀没长好就废了。整个过程大概一个小时,你就看着它的身体往外拱,先出来头,再出来身体,慢慢往后仰,最后整个身子倒挂下来,跟做体操一样。

最妙的是它刚出壳那会儿,爪子是微红的,身体嫩绿嫩绿的,跟水头足的翡翠似的,翅膀软塌塌地贴在身上,皱皱巴巴的,像揉过的油纸。它就这么挂在空壳上,等着体液慢慢往翅膀里注,看着看着,那翅膀就撑开了,薄得透光,上面的脉络一根根清晰起来,像老树的血管。
我有个搞摄影的朋友,为了拍蝉蜕,在树林里搭了个伪装棚,连着守了三个星期。他说最磨人的不是等,是蝉蛹爬出来那个时间点,说不上是晚上八点还是凌晨三点,你得一直盯着,眼睛都不敢眨。可等你真看到了,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你看王宏那张《羽化完成》里的蝉,翅膀完全展开了,薄薄的、亮亮的,在光底下闪着彩虹一样的颜色。它再也不是那个土里土气的知了猴了,它有了翅膀,能飞了。可你要知道,这东西从土里爬出来到羽化完成,就这么个把小时的工夫,之后它活了也就一两个夏天,在地底下熬了那么多年,就为了这一个多小时脱胎换骨。
我后来每次听到夏天树上的蝉叫,就会想起那张照片。你知道吗,那声嘶力竭的叫声里,藏着在地下熬过的光阴。那会儿再嫌吵,也听出了一种悲壮的味道。蝉这辈子,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那几下扑棱翅膀的工夫,就像人这辈子,所有的熬都是为了那一瞬的明亮。说到底,活着这事儿,不就是图个破土而出的痛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