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宇和王玉雯主演的《爱是愤怒》,讲的是粤东小城里的两个年轻人,刘浩和菜菜,他们的日子过得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刘浩这人,整天干着一件在别人看来特别傻的事——推轮胎。不是滚着玩,是徒手推着一个巨大的轮胎,一步一步往坡上走,汗珠子砸在地上,轮胎推到顶,一松手,又咕噜噜滚回原点。他再下去,再推,周而复始。这画面,搁谁看都觉得是白费力气,可他就这么一趟趟地折腾自己。
全片的声音设计挺有一套。风铃的动静从片头响到片尾,细碎、飘忽,像下雨天屋檐滴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刘浩一个人蹲在街角抽烟的时候,风铃声响得轻,跟他的呼吸搅在一块儿,听着就让人觉着孤得慌。等他在夜总会门口被人堵住、拳头砸过来的时候,风铃突然变密变急,叮叮当当乱成一团,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怒意全掺在铃铛声里了。导演没给这座小城拍什么漂亮空镜,全是手持镜头跟着刘浩跑,镜头晃得厉害,街巷又窄又潮,地面永远湿漉漉的,墙角长着青苔,垃圾堆散着酸臭味,观众跟着镜头一路颠簸,就像跟着他一起被闷在这座城市最底层的夹缝里。

刘浩和菜菜的感情线,说实话,铺得挺薄的。两人碰了几面,话没说几句,就睡到一块儿去了。菜菜有句话挺戳人:是孤独,不是寂寞。这话听着有理,可细想又觉得空,你俩到底孤独个啥?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菜菜在夜总会打工,被人下了药,受了侵害,这种事放在现实里,查起来难着呢。可电影里,她硬是忍了一年,才去报警,结果罪犯还真就给判了。这情节搁现实法理里根本走不通——一年的时间,监控录像早被覆盖了,生物证据也早灭失了,就凭一张嘴说,警方怎么立案?法院怎么采信?可导演为了凑一个恶有恶报的结局,愣是让这事儿办成了。观众看着解气,可这解的其实是编剧强行编出来的气。
英歌舞这场戏,倒是全片最扎眼的段落。结尾处,一群汉子脸上画满脸谱,穿着颜色艳到刺眼的戏服,手里握着短棍,膝盖微屈,齐刷刷地跺脚、转身、挥棍。鼓点密得像暴雨砸铁皮屋顶,几十个人动作整齐划一,那股子蛮横的力道从屏幕里冲出来,真能把人震住。但你要是从头看,会发现英歌舞整片就出现这么两回——开头一晃而过,结尾再弄个大场面。中间刘浩被人按在地上打,菜菜在夜总会里受人欺负,这英歌舞的威风一点没出来。它既不是人物成长的精神支柱,也不是小城人抱团取暖的象征,纯粹是导演在结尾放大招,让你爽那么十几秒,完了拉倒。搁在营销宣传里这叫文化赋能,搁在电影叙事里,这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说到底,这片子的骨架是加缪那套西西弗斯的东西。加缪讲的是人认清世界的荒诞之后,依然选择推石头,这种反抗是孤独的、个人主义的。可潮汕英歌舞讲的是一群人血气方刚地斗恶鬼,那是一种宗族式的集体反抗。这两样硬凑在一起,拧不到一块儿去。刘浩推轮胎确实是西西弗斯的动作,但他推的理由是什么?是菜菜。菜菜受害之后他推得最猛,仿佛那轮胎就是侵害菜菜的罪犯。可西西弗斯推石头没有理由,石头存在于他本身。刘浩的愤怒一旦依附在别人身上,就变味了。电影想说他是在对抗生活的虚无,可他的动机却高度依赖一个具体的仇恨对象。仇恨落空了,他这石头推得还有啥意义?片子没交代。
你从片子里能感受到一种撕裂:视觉和听觉系统做得精细,风铃声、手持镜头、轮胎碾过路面的噪响,全是精心设计过的;可一到讲故事,就漏洞百出。爱情来得莫名其妙,女性受害沦为工具,司法程序像儿戏,英歌舞成了做样子的摆设。好在这片子的演员是撑住了的,王安宇演刘浩,整个人一直是绷着的,眼神里有那种小人物被生活反复绊倒后残留的倔强;王玉雯演菜菜,她的痛苦也是压着演的,没歇斯底里,反而让人觉着更真。两个年轻演员的沉浸感,勉强把这片子的情绪给拖住了。
这部片子给了人一个警醒:光靠一些另类的视听语言,和一些招牌式的民俗标签,不足以撑起一部真正立得住的现实电影。普通人的挣扎要落地,得有扎实的生活细节铺底,得有可信的情感逻辑兜着,还得有贴合现实法律的叙事框架。如果导演真想拍一部关于愤怒力量的故事,就该把小人物愤怒产生的全过程刨开来看,而不是把一个空泛的哲学概念贴在一段半真不假的故事上。愤怒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憋在胸口喊两声就能叫力量的。真正的怒火是从日复一日的憋屈里烧出来的,它得有来路,有归宿,有代价。可刘浩这个角色,从头到尾都在推石头,推得满头大汗,推到最后也没见石头滚到山顶,他自己在原地喘气,观众看着也堵得慌。这种堵,不是被作品打动的那种堵,是看着一个导演用好看的镜头讲了一个没讲圆的故事,白白浪费了好题材那种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