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金秋，我走在郁南县宝珠镇的乡道上，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风也不燥，路两旁的老荔枝树一棵接一棵，树牌子写着两百年、三百年树龄，荔枝树这东西活久了模样就是不一样，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七扭八拐地往天上伸。田埂边上种着肉桂、竹笋、云雾茶，还有荔枝林底下套种的南药，叶子绿得发亮。宝珠镇这地方在郁南县中部偏北，一个字，绿，森林覆盖率百分之八十四，走到哪儿都是树。
镇上的庞寨黑叶荔枝是块金字招牌，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绿色食品认证也拿着，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镇的名头也挂着。我进了庞寨村的宝珠荔枝产业展示馆，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整面展板，图文并茂地讲着宝珠荔枝五百多年的来龙去脉，从明朝怎么种的讲到现在怎么改良品种。展馆里头直播室、服务台、冷库、加工区一应俱全，楼下就是荔乡种养专业合作社的办公室。副理事钟钊良跟我聊了几句，他说合作社里四十来户社员，荔枝种了一百六十多亩，主要种庞寨黑叶，还有五十亩新改良的仙进奉。这仙进奉肉厚核小，比老品种卖得起价钱，社员们搞培训、学林下种植、对接电商平台，都是合作社帮着张罗。钟钊良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合作社的微信群，整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全是问技术、问销路的。
镇委书记郑志清跟我讲，镇里现在的思路就是“变”，怎么变？村集体“背书”，合作社经营，农民参股分红，把分散的土地凑到一块儿干。他举了个例子，以前家家户户自己种自己的荔枝，你三亩他五亩，技术不统一，卖价也上不去。现在搞集约化，党员牵头，把地集中起来，统一品种、统一管护、统一销售，庞寨黑叶、宝珠鸡心黄皮、大林肉桂、大用竹笋、大社云雾茶，一村一个特色，谁也不跟谁抢。郑志清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说这些“小特产”凑一块儿，就是镇上的“大产业”。
往飞凤山那边走，半山腰一片荔枝高产示范园，三百亩，树龄都不短。山坡上挖了一条条浅沟，底下种着南药，有藿香、肉桂苗子，树荫底下正好用，荔枝收完一茬，林下的药材还能再卖一茬钱。山脚下那条碧道沿着宝珠河修，河水清亮，河边修了亲水平台，村里老人坐在石凳上下棋。郑志清指着河对岸说，那边规划了“一河一馆一园”项目，馆就是荔枝文化展示馆，园是荔枝主题公园，再往远走是森林小镇的核心区，名字叫“休闲宜居型”，里头的布局分“一心、一廊、五园区”。他把规划图展开给我看，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北部是荔枝文化体验区，中部是生态旅游发展区，南部是森林生态保育区。他说森林小镇不光种树、修路，还要搞森林生态标识系统，就是那种立在路边的小牌子，告诉你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鸟，让游客走一圈下来能学到点东西。
镇上还有一个特别的项目——环北部湾水资源配置工程，管道要从宝珠过。郑志清说这既是工程也是机遇，水来了，土地调规就得跟上，光伏发电、风力发电的招商也在谈。他算了笔账，拆旧复垦、垦造水田、碳汇林管护，这几项加起来能让村集体收入的厚度再往上增一增。近年镇上引了个夹板加工项目，投资两千万，把废弃的荔枝木、杂木打成板材，剩下来的木屑送到桂枝厂、桂皮厂当燃料，产业链条上有来有回。
我走的时候经过一片竹林，大用村的竹笋远近出名，村民正弯腰刨笋，一锄头下去，白白胖胖的竹笋滚出来，装进麻袋，一袋一袋往三轮车上摞。边上那块田种着云雾茶，茶垄一排一排顺着坡往下走，叶子嫩绿嫩绿的。阳光从竹林缝里漏下来，洒在田埂上，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这片山水里，每一棵老树、每一片新芽、每一条水泥路，都连着镇里人盘算的那盘棋——把荔枝、竹笋、肉桂这些老土特产做出新门道来。郑志清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宝珠镇的目标是“聚宝藏珠，山水荔乡”，聚宝靠的是把林子里的、田里的东西都变成钱，藏珠靠的是这片生态不破坏、绿意留得住。他说这话时，背着手站在荔枝树下，树影落了他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