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去重庆近郊乡下吃了第一场春酒。乡村比城里更有年味,田野里已经看得到春天——新春残腊相催,再过一两天就是新春,再过四五天就到立春。在乡下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去田野里走一走,踩一踩泥土,接接地气。
那天的酒席摆在院子坝子里,太阳温吞吞地晒着。院子里有一眼井,主人说这么多年一直喝井水,自来水也接了,但日常淘米洗菜还是习惯从井里汲水。老人家九十多了,身体硬朗,喝了一辈子这口井的井水。但我注意到门口那方堰塘就不行了——水面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大薸”,这种浮水植物我以前都没见过,单株其实挺好看,叶面绿油油的像朵小莲花。可它长势太凶了,比臭名昭著的水葫芦还猛,没几年就把整个塘面盖得严严实实。塘水发绿发浑,也看不到鱼虾了。过去这塘水清亮,周边的人家都在里头淘米洗菜,如今谁还往里伸一下手?生活污水都往里排,加上洗衣粉洗洁精的残水,还有附近一家小加工厂的排放,这塘水就废了。后来美丽乡村建设搞了一次清淤,塘子干净了一阵子,可大薸这东西繁殖太疯,清完没两年又长满了。乡下没有打捞设备,也没人组织管这事,塘子的功能就慢慢废了。好在家家户户都接了自来水,没人再指望这塘水过活。

水的问题说到底就三件事:水少了,水多了,水脏了。这说法没有门槛,但把对水的所有担心都包进去了。我研究了大半辈子水环境化学,到头来觉得这九个字比什么高深理论都管用。
拿重庆来说,坐拥长江嘉陵江,算得上水乡泽国了吧?可老重庆人都知道,解放碑如今是CBD,七八十年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时的繁华地界在下半城,临江铺展,不光靠两江之利跑货运生意,更因为吃水方便。1930年代自来水厂建起来之前,全城的水全靠挑夫从江边爬坡上坎担上来。抗战前有两万人以挑水为生,徐悲鸿先生画过一幅《巴人汲水图》,画的就是那场景。下半城的水五分钱一桶送到家,上半城呢,要翻好几倍甚至十倍价钱,没点家底真住不起。直到第一座自来水厂落成,城区中心才慢慢往上半城挪。那座水厂修在打枪坝——渝中半岛的制高点上,靠重力就能把水送出去,不用加压泵。今天人人觉得水龙头一拧就有水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往前数几十年,这玩意儿还金贵得很呢。

北京的水是个大问题。“南水北调”之前,水资源承载力就是这座城市的紧箍咒。即便现在有调水兜底,北京2035年的总规里照样写着“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产”——水有多少,才谈得上养多少人、建多大城。深圳比北京更焦灼:全市九成以上饮用水从东江引进来,连续两年大旱,用水量却不降反升。2021年12月,深圳市政府向全市发节水倡议,把底都交代了:今冬明春供水形势不容乐观。两座城市摆在那里,咱们心里得有数——自来水不是源源不断的。
再说“水多了”。重庆人对洪水习以为常。每年汛期,上游下暴雨,重庆本地晴空万里,照样眼睁睁看着江水往上涨。磁器口被淹是常事,朝天门门洞有时候整个没进水里,轻轨二号线穿楼而过,洪水季节轨道下面就是一片汪洋,成了“水上列车”的奇观。损失当然有,但重庆人不怕,沿江到处刻着最高水位线,标着逃生路线,洪水警报一响,商家熟练地搬东西撤离,关键位置有人看守,拉绳子拦着看热闹的。这种安之若素,源自多年与水共存攒下的经验——预料之中的事,总不至于乱套。

可2021年河南、山西、陕西那几场洪水完全不是一回事。北方人哪见过那阵仗?雨来得又急又猛,地方政府和百姓都没料到,毫无预警,全无准备,最后损失惨重。同一年7月,新疆克拉玛依的沙漠里也发了创纪录洪水,几百平方公里泡在水里。这些事从前闻所未闻,可如今气候变化摆在那,极端天气隔三差五就来“暴击”一下,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出什么幺蛾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学重庆对付洪水那样,把准备做足,把韧性练好。
乡村那头的事,城里人未必留心。堰塘水浑了,大薸长满了,农民不痛不痒——反正家里有自来水,塘子过去能淘米洗菜,如今换个用途浇浇田罢了。水利部有数据说2021年农村自来水普及率达到84%,这个数字背后是巨大的投入。但推开那扇门往里看,农村的水环境并不乐观:化肥农药的量越使越大,缺乏监管的小加工厂想往哪排就往哪排,土壤里的污染物渗进地下水,再被庄稼根系吸上来,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人嘴里。这事不能单靠一家一户自己解决。我在重庆长寿见过一家农园,上千亩稻田全用生态农法种,塘渠自成系统,农民不慌不忙地弯腰干活,那种画面确实让人向往。但洁净的水和土是公共资源,得有专业力量组织经营、配套监管引导,光靠良心远远不够。

城里的普通居民能做点什么呢?无非是省着用水罢了。我自己爱水爱得近乎小气——家里不装浴缸,淋浴就够了;洗碗不用洗洁精,厨房纸擦掉油污再用热水冲;洗菜水淘米水统统端去浇花。住三楼有个户外平台,垒了一条花池,填了两车土,种了蔷薇、桂花、金银花还有两株葡萄。十年下来,那些淘米洗菜的水全浇进了这条花池里,植物长得倒也热闹。可城里又有多少人有这样一片土呢?大部分人家里的“中水”只能白白流进下水道。这事往细了想,是有文章可做的。一个小区几百户人家,日常洗菜洗衣的水收集起来,用于绿化浇灌、道路清洗、景观补水,省下的自来水相当可观。可惜这种分散式中水回用技术,目前还欠缺推广的政策和设施。
那天从乡下往回赶的路上,我又想起2010年的除夕。当时从丽江去泸沽湖,车过海拔2600米的宁蒗县——人称“小凉山”的地方。已经连着几个月没下雨了,土地干裂,山坡上的石头一碰就往下滚。老乡们背着塑料水桶,下到河谷最底下取水,河里只剩下细细一条线。路边还能看见几处山火在冒烟,司机见怪不怪,我猜那是等雨种玉米的人烧荒备地。那场面让我真正体会了一把“水少了”的日子有多难熬。这些年偶尔看看新闻,知道宁蒗修了引调水工程,山区生态移民搬迁也落了地,干旱缺水的状况显著好转。一晃十二年过去了,又到今天除夕,我真心希望那边的人有水用,而且比我还爱惜每一滴水。

水的问题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那句话:莫等水困方觉渴。眼下城市供水系统看起来铁打一般稳当,可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一劳永逸的。无论城乡,无论南北,把水当回事,自己约束一点,这日子才能过不至于哪天被天灾打个人仰马翻。风调雨顺,河清海晏,是好年景的样子;但在盼着好年景的同时,更须时刻记着居安思危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