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毓美从河南坐着小船往山东济宁去上任河道总督那会儿，老天爷是一点不给面子，暴雨下得跟瓢泼似的，黄河水浪头一个比一个高，直往岸上扑。他这心里急得跟火烧一样，眼瞅着大堤上光秃秃的，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这要是一决口，下游的老百姓可全完了。好不容易挨到济宁地界，眼前的情景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堤坝垮的垮塌的塌，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地漫山遍野跑，可再看看那些管河的衙门，一个个照样吃喝玩乐，根本没把汛情当回事。这种反差搁谁身上谁能受得了？他栗毓美受得了也得受，受不了也得受，因为这河道总督的担子，已经压在他肩上了。
栗毓美这人在历史上确实是个干实事儿的。他从小在山西浑源长大，苦读诗书，把圣贤那套民本思想刻在了骨子里。嘉庆七年到河南做官，从知县一步步升上来，到道光十五年当上河南山东河道总督，一辈子跟黄河较劲。他最得意的手笔就是“以砖代埽”——用砖头代替传统的秸料和石头来筑坝。这件事看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难如登天。你想啊，以前的河工材料都是固定的套路，什么人用什么料，中间有多少油水可捞，那些管河道的官员心里门儿清。你栗毓美突然说要改用砖头，这不是砸人家饭碗吗？可栗毓美不管这套，他在河南实地看了多少遍，发现黄河两岸的村子被水冲塌后，满地都是现成的砖瓦，与其花大价钱从远处运石头，不如就地取材把这些废砖利用起来。他带着百姓从断墙残壁里刨砖头，手递手地往大坝上传，硬是在四十天里抢筑了六十多道砖坝，险情真就给压住了。
然而他在前面拼死拼活地治水，后面那些黑手可没闲着。河道副总督安澜这人，眼馋总督的位置十多年了，天天琢磨怎么把栗毓美挤走。他跟上头来的钦差舒穆鲁勾结在一块儿，干的是挖堤毁坝的缺德买卖。你想啊，这堤要是年年修年年垮，朝廷就得年年拨银子，这些银子转一圈儿就进了他们腰包。栗毓美这么一搞，砖坝修得结结实实，洪峰来了纹丝不动，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安澜急眼了，居然想出一条毒计：逼着老河工郭大昌半夜去炸坝，要把这溃堤的黑锅扣在栗毓美头上。郭大昌不干，安澜就把他一家十三口人的性命拿来要挟，郭大昌实在没辙，只能咬着牙把坝给炸了。这一炸，栗毓美刚上任就背上个“治河不力”的罪名，安澜则跟舒穆鲁互相使个眼色，回头就向朝廷报灾，说水患太大，请求追加治河银两，其实是又想坐地分赃。
栗毓美吃了这个哑巴亏，却没认怂。他派人四处寻访，把逃出去的郭大昌找了出来，问清楚炸坝的前因后果，才知道是安澜设的局。可这时候舒穆鲁跳出来了，仗着自己是钦差，张口就弹劾栗毓美，还让他停职反省。换作一般官员，到这一步早就低头了，可栗毓美是什么人？他在书房里写着“苟非胸有成竹，不为浮议所惑”，意思是只要自己心里有数，就不怕别人嚼舌头。他顶着停职的压力，打听到舒穆鲁要回京复命，干脆在给他饯行的家宴上摆了一出好戏——直接让郭大昌和他失散八年的女儿青莲双双露面，把事情全给抖搂出来。郭大昌指着安澜和舒穆鲁的鼻子，把他们如何私分治河银两、如何逼迫自己炸坝的勾当一字不落地说了个清清楚楚。席面上人人都惊了，舒穆鲁的碗都端不稳了，安澜更是脸一阵白一阵绿，这场戏算是把黑恶势力的遮羞布整个扯了下来。
栗毓美能撑到这一步，靠的不是一股蛮劲儿。他从小读的《四书》《五经》，学的就是“民为贵，社稷次之”那套道理。他自己写过一段话：“吾人为一事须要有定识定见，苟可以利国利民，必当身任其责。”这话说白了就是，只要对国家和老百姓有好处的事，就得自己扛起来，别瞻前顾后。那些管河道的同僚们，一个个“心存畛域”，遇事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担责任，最后受难的还是老百姓。栗毓美看不惯这种风气，他宁可丢了头上顶戴花翎，也非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这种执着，从他三十多年治河生涯里就能看出来——他为了琢磨砖工的办法，写了《治河考》和《砖工记》两部书，把怎么用砖、怎么垒坝写得清清楚楚，一直到现在搞水利史研究的还拿他这些书当宝贝。他在总督任上五年，给国库省了一百三十多万两银子，河南地面再也没闹过大水灾，《清史稿》里写他“当世河臣之冠”，这话一点都不虚。
看看他最终的结局。道光二十年，栗毓美在黄河边上察看水情的时候，病倒在郑州的馆驿里，六十三岁的人，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守着，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消息传到京城，道光皇帝掉着眼泪说：“栗毓美办事实心，今朝病故，诚为可惜！”追封他太子太保，赐谥号“恭勤”，还亲自写了祭文。他的灵柩从河南往山西运的时候，沿途的百姓自发地烧纸祭奠，送葬的队伍绵延上千里，不少人哭着喊着追着柩车跑。林则徐跟他交情好，亲自给他写了墓志铭，夸他“帝任之专，公肩之力”——皇上敢重用他，是因为他自己肯鞠躬尽瘁地扛起来。
栗毓美的墓至今还在山西浑源的东北角，背靠着恒山，面向着浑河，一百多年过去了，河南的老百姓提到他还想着他的好。这个人之所以能让人记到今天，就是因为他身上那股敢作敢当的劲儿。他心系百姓，又为政清廉，做事从来不怕顶撞上司，甚至不怕丢官。他被安澜设计陷害时，没有退缩跟恶势力讲究什么妥协；他推行砖工法，明知道会挡了别人的财路，该干还是照干；他在河政风云里杀进杀出，图的就是给百姓一个水清河晏的太平日子。这种担当，说到底来自中华几千年来的优秀传统文化——知识分子读了圣贤书，就担得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干系。栗毓美把这句话从书里搬到了黄河岸边，用实实在在的砖坝、用跟贪官的倔强死磕，演绎给后人看。今天大同市晋剧院把这段往事搬上舞台，唱的是栗毓美，看的是他那颗干干净净、为民请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