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密档》还没上映,但预告海报已经把故事的核心亮出来了:一只不起眼的旧文件箱,里头塞满泛黄的纸页。这些纸,就是中共早期记忆的“一号机密”——中央文库。
这中央文库是什么来头?说白了,就是当年中共中央秘书处在地下斗争时期搞的一个秘密档案库。里头存着从建党到撤离上海那会儿的两万多份重要文件。你想,那会儿上海滩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可就在这花花世界的眼皮底下,一帮地下党员前赴后继,用命守着这些纸片子,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故事得从1926年说起。那会儿党中央在上海,但文件管理是一团乱麻。因为北洋军阀和国民党成天围剿,中央开会办事尽量不留字,文件传阅完就烧,重要的指示全靠人肉传话。再加上没有固定办公点,文件就散落在各个负责人手里,放在他们家里、联络站里,或者随便租个隐蔽小屋塞着。
到了1926年7月,中央开了个扩大会议,决定设个中央秘书处,里头有文书科、会计科、交通科。文书科管文件收发、保管、油印密写这些杂事。后来大革命失败,1927年7月汪精卫在武汉翻脸,中央机关当年10月就撤回上海,秘书处也跟着回来,内设的科改叫处。文件保管处设在上海戈登路1141号,就是现在的江宁路673弄10号。这地方专门管中央和领导人攒下的所有要留的文件,也接收各地送上来的报告。这就是中央文库的前身。

那会儿做地下工作,最怕文件泄露。所以中央秘书处定了规矩,文件要一式三份。到1930年,中央又发了个通告,说各机关不宜保存文件,“不需要的文件,必须随时送至保管处保存”。到当年9月,所有机关的文件就全集中到保管处了。
文件越堆越多,总得有个规矩。周恩来就指示秘书处的人,找瞿秋白来定个办法。1931年4月,瞿秋白起草了《文件处置办法》,规定文件怎么分类、怎么编目、怎么留存、怎么销毁。他还在文末加了一句:“如可能,当然最理想的是每种两份,一份存阅,一份入库,备交将来之党史委员会。”这“将来”二字,就是冲着革命胜利去的。

同年,六届三中全会后撤销了文件保管处,文书科科长张唯一在法租界恺自迩路(现在叫金陵中路)顺昌里找了幢安全的洋房,把原先积存的20多箱文件全搬了进去。这就是党史上第一座秘密档案库,党内叫它“中央文库”。
《密档》的男主角不是张唯一。电影里的主角是个群像,把好几个文库守护人的事糅在一起了。但张唯一确实是第一任保管人。1931年底,他调任上海执行局秘书处负责人,文库就交给第二任保管人陈为人。

陈为人接手后,先把文库秘密搬到家里。那时候规矩严,文库工作人员必须守纪律,对外要“家庭化”,独门独户住,不参加党的会议,接头全靠单线联系。陈为人挑来挑去,最后选在小沙渡路合兴坊15号。他和妻子韩慧英开了家湘绣店打掩护,白天做生意,晚上锁上门窗,在昏黄的灯光下通宵整理文件。为了减小体积方便转移,他把文件四周的空白边裁掉,大字转小字,厚纸换薄纸,最后20多箱压成4箱。
1935年2月,韩慧英出去送文件,被捕了。陈为人一下和组织断了联系,断了经费,还得养着三个孩子。他忍饥挨饿,愣是没动文库的念头,借钱租独幢楼房继续守着。一直到1936年秋才重新接上组织关系,把文件交给徐强和李云夫妇。可他自己积劳成疾,移交完文件不久就病逝了,才38岁。

之后徐强、李云、周天宝、刘钊几个人轮着管。1940年秋,文库到了缪谷稔手里,安置在康脑脱路(今康定路)生生里的石库门房子里。缪谷稔早年被叛徒出卖坐过牢,出狱后接着干地下工作,肺病缠身,可他还是每天走老远路去翻晒文件,怕受潮损坏。后来干脆把文库搬到家里,贴身看护。
那是真真危机四伏。1942年,和缪谷稔单线联络的交通员郑文道被日本宪兵抓了。郑文道是党组织安插进日方情报机关的人,为了保密,跟家里断绝了往来。押送途中,他跳车自杀,摔得头破血流,没死成,被关病房严加看管。一周后出病房受审,他又趁敌人不备跳楼,这回牺牲了。他用命保住了党的机密。

也是1942年夏,陈来生接下了这个担子。他才23岁,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守得最久的,一守就是七年。他发动全家,用竹篮、面粉袋这些简陋工具,把两万多件文件运到新闸路赓庆里,藏在一个过街楼下面的阁楼里。那儿人多眼杂,后来又搬到成都北路972弄3号。
1949年10月13日,《解放日报》登了封嘉奖信,是上海市委给陈来生的。信里说,七年来,尽管日寇、汪伪、蒋匪帮搞了种种封锁搜索、清查户口,靠陈同志和他家属积极掩护,这批文件完好无损。还因为他细心用樟脑粉等药物包装、经常曝晒检查,文件也没受到鼠咬虫蛀,没腐蚀。
这些年里,中央也不是没想过把文库转移走。抗战胜利后,1946年5月,周恩来率团到南京和国民党谈判,派代表团成员刘少文到上海,计划把文库全搬到延安。陈来生把5000多份文件装进两个航空皮箱,交给刘少文。刘少文乘国民党专机转道西安,把四分之一的文件送到了延安,交给中央秘书处。可后来国共谈判破裂,内战爆发,转移计划没法继续,陈来生又把文件封存起来,一直守到上海解放。
上海解放后,陈来生亲自押着胶轮车,把全部档案送到市委组织部。组织部给了一张证明,说收到陈来生自1942年7月起保管的文件资料,共104包,装16箱,没受半点损伤。
1949年9月,中央办公厅收到毛泽东等领导人签发的三个A级电报,说大批党的历史文件十分宝贵,要指定可靠的人清理登记、装箱,专人护送到北平中央秘书处,对保存文件有功的人要先予奖励。电报里最初写的是“有功的同志”,毛泽东亲笔改成“有功的人员”,意思是那些同志、朋友、家属,只要出了力,都得表彰。
1950年2月,华东局把清点登记好的中央文库全部文件运到北京,交给中央秘书处。同年3月,中央秘书处报告说,这批文件共1.5万件左右,包括1922年到1934年的中共中央文件、中华苏维埃政府文件、红军文件、共产国际文件、各地党委文件。至此,库藏全部移交中央,中央文库正式结束。
现在,这批原始档案就存在中央档案馆里。纸页早就泛黄了,但上面记录的那些年月,那段挖空心思藏匿、豁出命去守护的历史,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