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海影城门口,石库门房子直接搭到了大街上。余兴里杂货铺、西摩照相馆,还有墙上贴着“功成不必在我”的标语,走进大门那一刻,好像真回到了1942年的上海。我顺手在“杂货铺”买了一瓶盐汽水,旁边一位阿姨在跟同伴说:“这弄堂跟我小时候住的一模一样。”她就是来看《密档》首映的。
《密档》这个故事,说穿了就是讲“过日子”。导演郑大圣自己说的,他想拍地下党怎么过日子,小市民怎么在至暗时刻熬过每一天。电影里没有枪林弹雨,没有飞檐走壁,连敌我交锋都很少正面展现。袁弘演的徐书亭和李妍锡演的沈玉琳,就是住在石库门里的两口子,表面上是普通市民,操心的全是柴米油盐。电费涨了,米又贵了,邻居家今天吃了什么菜,楼下卖唱的歌女今天嗓子哑了没——这些才是他们的日常。可就在这些日常底下,藏着两万多份共产党从1921年到1935年间的机密文件,也就是中央文库。

这批文件有多重要?没有它,我们可能都不知道早期党的组织到底怎么运转的,哪些人开了哪些会,哪些决议是怎么做出来的。中央文库从建立那天起,就在上海滩这样一间不起眼的房子里,藏着掖着,传了十几代保管员的手。从1923年到1949年,二十多年时间,中间经过张唯一、陈为人、徐强、李云、周天宝、吴成方、陈来生这些人,一批接一批地守。郑大圣在首映礼上说,他看资料的时候被震住了——31年到49年,十八年间,两万多份文件在上海,没有霉烂,没有虫蛀,没有鼠咬。“怎么可能做到?”他不是在提问,他就是在感叹。那个年代的上海,石库门房子潮湿,梅雨季的时候墙角都长了毛,纸张放在箱子里,一个不小心就发霉。可这些文件就这么被保存下来了,完整无损。
瞿秋白起草的《文件处置办法》里有八个字:“备交将来。”袁弘说他见着这份手稿的时候,心里那个震动不是语言能形容的。他自己党龄二十多年,高中的时候就入了党,演过不少红色题材的戏,可那八个字扎进眼睛里的时候,他跟导演一样,眼眶就红了。他说:“‘备交将来’这四个字,放在今天来看,那个‘将来’已经被时间回答了。”

电影里最动人的地方,不是什么高光时刻,反而是那些细碎的日常。石库门里的“七十二家房客”,各怀心事。房东精打细算,房租每月催得紧;商人趁机囤货,想发一笔乱世财;卖唱的歌女,嗓子哑了也得唱,不然明日饭钱没着落;外国学生跑来避难,也学着上海话跟邻居打招呼。他们比邻而居,天天见面,可谁也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什么人,谁也不敢多问。徐书亭跟沈玉琳就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把文件藏在墙纸后面,藏在樟木箱底,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每天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该摆摊摆摊,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还得留心,一句话说漏嘴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演员邵峰在首映后说,这片子没有全员高光的英雄群像,它就是展示了老百姓怎么活。谢承颖也说,乱世里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各自难处,都有不愿意对人说的心事。影片的“细”不是技术上的细,是生活本身的细。那些缝在衣服夹层里的文件,那些藏在牙粉盒里的密电,那些煮烂了才能传出去的消息,全都融化在油烟味和叫卖声里了。

陈为人的后代秦岭昨晚也来看了电影。他的姨姥爷陈为人就是中央文库的保管员之一,那位写下“开箱必读”的人。他姨姥姥韩慧英、奶奶韩慧如也都参与过这份工作。秦岭说,他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电影里那些“细到近乎琐碎”的细节,反而让他觉得无比真实。“当年的那些人,就是在极度压抑隐忍的环境里,凭着信仰,不声不响地走下去。”他没说“伟大”这两个字,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说的就是伟大了。
电影拍得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嘶吼。就像那个年代的上海,阴沉沉的空气里,人们照常过日子,照常做饭、洗衣、聊天。可就在这平淡到近乎无聊的日常下,有人把命都赔了进去,就为了让那份“备交将来”的文件,能交到天亮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