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头一天，金爵奖主竞赛单元那部《燃烧吧！爸爸》就拉着观众坐进了放映厅。片子不绕弯子，直接把父亲离世这件事摆在了台面上。故事的主角是一对母女，老爹突然抽身而去，留下的日常碎片堆在眼前，从后事料理到家里的陈设归置，再到母女俩心里那道忽然出现的裂缝，全得一点点去填。可它没整那些苦大仇深的煽情戏码，反而把生死这事儿严严实实地揉进了买菜做饭、修修补补的过日子节奏里，笑点跟泪点一块儿往外冒，看得人心里发酸又觉得暖和。
编剧张笑影拿自己的亲身经历打底子，她没在旁边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教，也没刻意去拔高情绪，就是老老实实拍普通人碰到这种变故时的手足无措。片名里的“燃烧”听着挺冲，带着股黑色幽默的劲儿，明面上说的是火化炉里的火光，骨子里却是在传递一种放手的温柔。导演刘潇阳后来在发布会上一紧张，大脑直接断片儿说不出话，但他把创作意图说得特别直白：人走了有走了的路，活着的人根本不需要逝者在天上保佑自己，各走各的道，把眼前的柴米油盐过踏实了才实在。电影里处理父亲遗物那场戏就特别有味道，镜头没有刻意给谁流泪的特写，而是跟着母亲的手一件件翻动旧衣服、旧信件，女儿在旁边插科打诨扔几句不着调的沪语俏皮话，那种“日子还得照旧转”的韧劲，全藏在这些看似琐碎的动作和台词交锋里了。
这片子最有味的地方，在于满耳朵飘着的上海话和上海弄堂的烟火气。镜头一推进去，就是交错的晾衣杆、斑驳的老虎窗、灶披间里传来的邻居串门声，还有母女俩在狭窄楼道里拌嘴的回音。剧本里一大半对白都是沪语，几位主演为了这句乡音也是真下了笨功夫。倪虹洁土生土长在这儿，开口就是那股子自带市井温度的亲切；文淇接下女儿的角色，纯粹是被弄堂文化里的那种熟悉感打动了，为了跟母亲对戏，愣是把上海话一点点啃下来，两人斗嘴的时候，方言里特有的软糯跟锋利劲儿全被调动起来了，连呼吸的节奏都贴着角色的脾气走；喻恩泰更较真，他前几年就给自己立了规矩，近几年只接能说上海话的片子。他说自己九五年就来上海学艺术，这座城市的南方腔调早就渗进了他的记忆底片里，如今能在银幕上痛快地说一遍沪语，等于圆了个多年的念想。三人凑在一起，把海派生活里的幽默、计较、包容和温情，原原本本地熬成了一锅浓汤。
看这部片子就像独自走在一条老弄堂的青石板路上，你以为迎面撞上的是沉重的告别，结果脚下踩到的全是踏实的生活回声。它不回避死亡带来的空洞，也不美化离别时的撕心裂肺，只是用一种近乎拉家常的叙事速度，把压在心口的大石头轻轻挪开。张笑影打过这样一个比方，说自己十八岁那年从黄浦江里舀了一瓢水，带走了很远，过了些年头再把这瓢水酿成一杯电影里的酒，端回来请大家尝。这话听着文艺，落到画面上就是真真切切的寻常人家。影片结尾也没有搞那种强行和解的廉价团圆，母女俩各有各的迷茫和前路，彼此留了分寸，也留了牵挂。散场的时候，放映厅里静悄悄的，没人急着掏手机看时间，不少人就那样坐着，像是刚陪着一家人走完了一段漫长的告别仪式。电影说到底就是借着别人的悲欢，理清自己的思绪，《燃烧吧！爸爸》就把这层关系摸得很透，它让你看着笑着，心里那点堵着的情绪不知不觉就顺了下来，转而生出一种继续往前走的力气。这不就是普通人面对无常时，最朴素也最体面的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