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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清辉下,执手即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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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多的光景,上海嘉定区的项目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刚歇下半截,钢筋骨架在临时拉起的探照灯下泛着冷灰的光。可项目部那间简易食堂里却挤得满满当当,塑料凳腿互相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动。郎晓蓉跟丈夫傅辉挨着坐下,两人面前的不锈钢餐盘里盛着米饭、一盘炒时蔬,中间硬生生腾出位置放了两小块五仁月饼。旁边几个工友正用上海话夹杂老家口音扯着今年的工程节点,笑声拍着桌子边沿。傅辉用筷子尖戳了戳妻子的饭碗,低声说了一句:“热闹了就不容易想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透,月亮已经攀上了百米高的塔吊横杆,清亮亮地泼在一群没踏上归途的人身上。

转过城区到浦东的一栋青年公寓,走廊尽头不知谁拉起了一串竹编灯笼,灯泡瓦数不高,光晕毛茸茸地糊在米白色的墙漆上。来自广东的李希恂刚从活动室退出来,袖口卷到小臂,指关节上还沾着没洗净的冰皮面粉,掌心托着刚脱模的月饼,桂花压花印得深浅不一,边角还有些塌陷。二楼公共休息区的电视柜前围了三个人,正对着墙上投射的立体月球转盘拍照,手机闪光灯按得快,快门声连成一片。沙发边上散落着扑克牌、瓜子壳和几杯没喝完的果茶,租友们不熟的时候也就点头打招呼,一到这时候却自然地互换话题,有人讲最近通勤地铁总晚点,有人念叨出租屋里马桶又堵了,谁也没主动提起老家在哪,可气氛就这么被几句家常话煨得松垮下来。

视频通话的屏幕挂在云南普洱西盟县民族中学的黑板旁,周华老师把手机固定在三角架上,镜头角度调得有点斜。画面里,女儿周雨桐扎着马尾,左手握着铅笔在素描纸上描圆,右手捏着一块掰开的莲蓉月饼壳,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爸爸快看,我在学剥芋艿皮!”话筒里还漏出母亲洗碗的水流声和外婆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周华咧嘴笑了笑,把身子往后挪了半寸,让客厅的全景也挤进画框。同一时刻,他教室门外的走廊上,本地同事刚端上来一锅佤族蘸水鸡,木柴烧出的烟火气顺着窗户缝往外飘;隔壁上海派来的帮扶老师提着保温袋递来两块绿豆糕,县教研室的同事又塞给他一包陈年普洱。秋老虎余威未散,山风穿过操场边的杨树叶,沙沙作响。他低头咬下一口月饼,甜馅混着咸辣底味在嘴里化开,突然觉得隔着两千多公里的喀斯特山路,这顿节令饭也算拼齐了。

月亮越升越高,光线变得干脆利落,照着工地安全帽的反光条,照着青年公寓外墙的感应灯,也照着西南边陲学校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谁规定非得在老宅天井底下才叫守岁团圆,只要灶上有汤沸、身边有人接话、屏幕里传来电流的杂音,这节令的日子就能过出实打实的温度。晚风穿过高架桥的缝隙,把同一片月光切成了好几段,每一段底下,都站着愿意就地安顿脚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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