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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处的夏日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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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一热起来,树上的知了就毫无预兆地开了嗓。那声音不讲究什么调门高低,就是直愣愣地往人耳朵里钻,可你听久了,反倒觉得它理直气壮。有一部自然类的纪实影像专门拿微距镜头追过这个过程,画面一开始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潮湿地面拍的。镜头往前推,能看到一只浅褐色的幼蝉正沿着树干往下坠着往上爬,足爪扣进粗糙树皮的声响被收音麦克风捕捉得格外清晰。它在一米上下停住,背部的外壳“啪”地裂开一道竖缝,脑袋先拱出来,两只眼睛黑亮地转动着打量四周。这时候摄影机往往会降下来一点曝光,让夜色沉进去,你能清楚地看着它一寸寸把身子往后抽,旧壳被撑开、褪下,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延时摄影,中间还会停顿、回缩、再发力,整套流程没个十来分钟根本落不下来。新露出来的躯体白得透薄,软塌塌地挂在空壳上,翅膀像没完全摊开的宣纸,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起伏。

别急着靠近,得等风把身上的水汽吹干,画面里的色彩才开始悄悄变。起初是素白,接着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等翅膀彻底舒展开来,脉络在逆光里呈现出玻璃般的质感,它往前轻轻一蹬,就跳进了更浓密的枝叶间。第二天再抬头,已经是对准太阳放歌的铁黑色成虫了。古人眼里的金蝉脱壳,并不是兵书上的权谋虚构,而是实实在在从这些夜间镜头裡看来的实景。那层空壳还牢牢钉在原处,光影打上去泛着哑光,不知情的还会以为蝉还在里头歇着,其实人家早就换了天地。这种活法透着股狠劲,底下蛰伏个三五年甚至更长,就靠啃食树根汁液熬过黑暗,地面上却只够张开嗓子唱两三个月。可你要明白,那么长的沉寂全是为了最后这几句高声朗唱,纪录片的原声收录从不加背景乐,就是让群蝉的声音叠在一起,林梢跟着发颤,声波震得树叶都往一边倒。

文人们偏爱蝉,倒也不是硬拔高什么品性。它栖在高处,餐的是露水吸的是清气,骆宾王写无人信高洁,虞世南说居高声自远,都是把它当成一面镜子照着自个儿的处境。老一辈人把蝉模子嵌进玉佩里随身带着,或者含在逝者嘴边,图的也是它一次次蜕壳重生的念头。咱们小时候蹲在小树林里找知了猴,傍晚打着手电往土包跟前凑,晌午头拿竹竿绑上半截马尾毛绕着老槐树套,那种屏住呼吸的专注,跟摄影记者趴在三脚架后等它蜕壳的耐心,其实是一回事。影像能把宏大的生命周期压缩进几分钟里,可真正落在人心里,还是那些带着汗味和泥土气的日常记忆。

秋意一浓,风里带了凉意,蝉声就彻底变了调。柳永词里那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配上秋雨打湿青石板的画面,人心里那点郁结自然就浮上来了。可你要是换种听法,它从头到尾都不是在瞎吵。一片完整的自然纪录片从来不替它煽情,就是把最原始的生命节奏铺开来给你看。地下几年的咬牙苦熬,破土那夜的谨小慎微,蜕壳时的筋疲力尽,羽翼硬化后的振翅高飞,全被一句接一句的知了连成了线。等到落叶铺满阶前,声浪一断,人才会突然察觉夏天已经退场。到那时候,再回想树下那一声声穿透枝桠的呼唤,大概就不会嫌它吵了。它不过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把攒了多半辈子的力气全倒出来,替整个季节喊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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