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梧桐树的浓荫挡不住空气里那股黏稠的暑气，刚迈出门槛，耳朵就被铺天盖地的蝉鸣塞得满满当当。那声音不是一两声试探性的试探，而是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树冠深处涌出来，一层压着一层，连过马路都得扯着嗓子喊话。这两天手机群里大家都在问今年蝉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吵得人心神不宁。其实这事儿早有脉络可循，只是今年的节奏格外紧凑，硬生生把城市的夏日背景音推到了最高档。
为啥偏偏今年这么热闹？气象和生态数据摆在那儿，温度逐年往上走，蟪蛄和寒蝉这些以往得等气温再拔高一截才肯破土的品种，今年明显提前露出了身影。更关键的是它们自带的周期脾气，业内管这叫大小年，种群数量本来就跟坐过山车似的三年五年转一圈。前些年鸟类、螳螂、寄生蜂把这些小家伙的天敌养足了，病害也跟着上门，数目自然就压了下去。等到天敌饿肚子女代接班，再加上城里绿化管理越来越讲究少用广谱农药，树木没受太多化学刺激，适合幼虫扎根、成虫栖息的微环境慢慢养回来了，数量反弹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今年恰好几个不同发育周期的蝉种撞在了一起，算是赶上了难得的重叠爆发期。
你若是凑近树干细看，会发现趴在外面的雄蝉腹部鼓胀得厉害，外壳透着半透明的青灰色，阳光一照里头几乎是空的。人家发声全靠肚子底下那对特化的鼓膜。肌肉一阵紧一阵松地拉扯，薄膜像小鼓面似的高频震颤，声波顺着中空的腹腔往上一窜，天然形成共鸣腔。正午过后，几十上百只同时挂在同一根枝条上下午三点头领一叫，整片林子瞬间接上茬，声音层层叠加，监测仪上的峰值能跑到八十二分贝左右。那动静确实刺耳，跟持续打磨的电钻差不离，但只要退开两三米，人耳听着也就是种密集的白噪音，算不上伤身。真要觉得吵堵得慌，随手把玻璃窗关严实，厚窗帘一拉，音量立竿见影往下掉；若在窗台逗留赶不走，拿软纸轻轻拨开或喷点清水，它自己就会振翅飞走。至于要不要组织力量集中灭杀，压根没那个必要。它们在地下蛰伏的时间远比地上折腾长得多，黑蚱蝉这类寻常的，四五年都埋在土里慢慢吸食树根汁液，终于破壳羽化、长出翅膀，也就撑个把月上下场，急着配对产卵就完成了使命。只有南方个别柑橘园若真被密密麻麻爬满枝干，果农才会顺手做些局部干预，其余时候它们在树林里该啃树皮啃树皮，该唱歌唱歌，和食肉昆虫、鸟群彼此牵制，早已嵌进本地的食物网里，根本不需要人为插手。
下次再听见那阵席卷街巷的鸣叫，不妨放慢脚步抬眼瞧一瞧。那些在暗土里熬过漫长岁月的生命，终于借着夏末的热风扑腾上来，用尽全力把最后这点光阴喊得透亮。城市再闷热再嘈杂，也掩不住这生生不息的节拍，把窗户留道缝，看树影随风晃动，听这首没人指挥却严丝合缝的夏日乐曲，反倒让人觉得日子过得有根有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