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七月,上海的夜晚就不太太平。不少街坊跟我吐槽说,今年树上的知了实在太多了,夜里叫得连觉都睡不踏实。更让人头疼的是,抬头一看,树底下直往下滴水,打在身上黏糊糊的,衣服弄脏了还得费劲搓。这水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华中农业大学的周兴苗副教授给咱们掰扯明白了,其实就是蝉用口器扎进树皮吸汁液后,肠道过滤不掉的水分和部分残渣,排出来就成了“体液”。里头除了水,还裹着氨基酸和糖,所以闻着微甜,但落到皮肤或衣物上并不会腐蚀变质,纯粹是看着膈应、清理费事。至于那吵得人脑仁疼的鸣叫,雄蝉肚子底下挂着发音膜,摩擦振动完全是为了求偶,跟城市照明、绿化带扩不扩张压根挂不上钩。今年之所以闹得满城风雨,是因为撞上了蝉群的“大年”,几批不同龄期的若虫同时羽化,加上秋冬季卵块孵化时的温湿度正好对上,种群密度自然蹭蹭往上冒。这事其实不算新鲜,只是往年没这么扎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
这场景其实很像很多自然纪录片里惯用的微距镜头,焦点从一片宽大的梧桐叶缓缓推到密密麻麻的褐色硬壳上,背景音则是逐渐放大的高频振翅声。镜头往东边转,山东一带的林间小道又是另一番光景。夜幕刚沉,手电筒的光柱就在灌木丛里来回扫,提着塑料桶的大人领着孩子屏住呼吸翻树皮,全是为了捞那一把把知了猴。这东西端上桌通常得经过滚油煎炸,刚出锅时表皮泛着金黄的酥泡,筷子一夹咔嚓作响,送进嘴里先是脆壳崩裂,紧接着内里柔韧拉丝,嚼劲介于风干肉脯和老豆腐之间,盐粒还没撒匀就已经见底。早在二十多年前,联合国粮农组织就发过白皮书鼓励把昆虫纳入膳食,欧盟委员会近几年也陆续放开了昆虫蛋白进入饲料链的闸门。华南农业大学的陆永跃教授反复强调,知了猴的粗蛋白含量能占到一半以上,脂肪比例却低得可怜,自带的甲壳素还能帮着调理肠道,只不过免疫系统的反应因人而异,肠胃底子弱的先挑两三个试水最稳妥。

抓知了猴如今早就过了单纯填肚子的阶段,更像是一场不定时的户外团建。晚风一吹,林子里全是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和家长压低嗓音的指导,孩子在湿泥土里摸爬滚打,认得懂树皮的气孔走向,也明白一只小虫子要从蜕皮到破土要走多远的路。可要是想着靠圈养赚钱,眼下还真迈不过那道坎。蝉的若虫在暗无天日的土层里蛰伏,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年以上,土壤透气度、微生物群落、地下水位哪怕波动半个百分点,成活率就断崖式下跌。山东乐陵铁营镇这几年试行了“苗木配蝉卵”的立体套种,把原来掐指算三年的等待期压缩到当年就能挖货,配套了恒温孵化棚和防逃网罩,算是摸到了门道。但整体链条依然脆弱,单亩产量拼不过传统农作物,一旦管理疏漏漏进野外,还可能挤占本土穴居昆虫的生存空间。
跳出知了猴看,自然界里能干活的经济昆虫远不止这一种。黑水虿幼虫能在短时间内吞下大量厨余垃圾,转化出的虫粉直接反哺水产饲料;家蚕吐出的丝线织进了各类纺织物的经纬;紫胶虫分泌的树脂能熬成精密仪器的抛光剂;中国的蜣螂更是打包运往南半球,替澳大利亚清理泛滥的草食动物粪便,压实板结的表土。这些小家伙从前总被扫帚驱赶,如今慢慢坐稳了餐桌上的蛋白补充站、制药厂的前体原料库、环保车间的生物处理器。树头的振翅还会持续到白露前,枝桠间的液滴还会沾湿行人的肩头,咱们不妨放慢脚步看看那些在光影里穿梭的硬壳身影,听听那种不需要翻译的频率。季节照常轮转,万物各自奔忙,留足缓冲的地界,日子反而更透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