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长沙,阳光正午时分把柏油路面烤得微微发晃。你站在香樟树下乘凉,头顶突然传来“滴答”一声轻响,接着一串细密的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掉,裤腿立马洇出一圈暗色。这时候抬头看,枝桠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蚱蝉,它们并不急着躲闪,反而把口器深深扎进树皮里,贪婪地吮吸着树液。网上不少上海、武汉的朋友最近都在反馈,说今年夏天的虫子大军压境,蝉鸣声连成一片,走在街上像被立体环绕音响罩住似的,树下的“小雨”也下得毫无预兆。有人直喊这是“蝉灾”,可到了咱们这儿,声音听着是热闹,数量上却并没多出太多。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慢慢捋。
仔细听那阵蝉鸣,其实挺有意思。雄蝉肚子底下藏着两扇鼓膜,配上中间的共鸣腔,肌肉高速一拉扯,声音就劈开了空气。温度一超过二十五度,这些小家伙的劲儿就全使在嗓子上,七八十分贝是常态,碰上地盘争抢或者求偶冲动,飙到一百多分贝也不稀奇。这可不是为了吵人,纯粹是为了传递信号。不同品种的蝉叫声节奏不一样,雌虫隔着几百米就能听懂哪种频率是自己中意的同类,免得乱点鸳鸯谱。你走在林荫道里觉得声音堵耳朵,对它们来说,那是求偶的广播站,也是宣示领地的战鼓。
至于树下那场突如其来的“雨”,真不是老天爷在泼水,更不是什么环境隐患。蝉这玩意儿吃东西特别直接,口针一根管子通到底,喝进去的树汁大部分留不住,水分直接从后端排出去。专家管这叫生理排泄,其实就是身体在给自己减负。你想想,要是喝得太饱,翅膀扇都飞不动,天敌蜘蛛或者小鸟随时盯上了怎么办?赶紧把多余的水分吐出来,身子变轻了,才能一溜烟窜到更高的枝头去透气。昆虫本来就是直肠子,边吃边排是常态,水里混着点糖分和植物纤维,落手上也就是黏糊糊的一层,清水搓两把就干净了,谈不上任何毒害。
蝉的生命周期其实挺讲究节奏感。最常见的黑蚱蝉幼虫在土里待个三四年,靠啃树根慢慢积攒能量,等到某个盛夏的雨后,成千上万只羽化破土而出。好几波不同年头的若虫赶在同一时间集体变身,声音和密度自然就叠起来了,这就是网上常说的“大年”。不过气候暖湿些,或者蛇、鸟类这些天敌少撞见几回,下一次轮回的数量就会跟着往上走。过了七八月,交配完事的雄蝉撑不了半个月就落地归根,没交配的多也撑不到一个月,这场夏天的喧嚣自己就会淡下去。长沙本地的观察并没有显示出那种爆发式的扎堆,专家也提到没必要提前紧张。
真要较真的话,满树蝉影确实会留下点痕迹。雌虫产卵喜欢挑细嫩的枝条,刀切一样戳下去,一排排小坑沿着树枝排列,过阵子梢头就干枯发黑。苗圃里的新栽树苗、果园里刚挂果的幼树,最容易被这种“刨花”动作伤到筋骨。可反过来想,大自然自有它的账本。满树的蝉肉是白鹭、松鼠、壁虎还有各种蜥蜴眼下最扎实的口粮,雏鸟挨着饿等来这么一场盛宴,存活率直接拉升。生态链里的食物供给就这么轮转,猛一多了就吃,少一点就歇,不用人为去拿网兜扫荡或者洒药防治。等秋风一起,落叶盖住地面,蝉的影子自然就隐进了泥土里。下一年的夏天,树荫下照样会有清脆的声响准时响起,到时候撑起一把长柄伞,或者干脆找个通风的高处纳凉,听听那些不知疲倦的夏日节拍,也就是一笔寻常的市井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