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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潮处听夏蝉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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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闭上眼,随便往哪棵老槐树底下一靠,“知了……知了……”这声音立马就贴着耳膜撞进来。说实话,单拎出音律来看,它在昆虫界根本算不上多复杂,可偏偏就是这么直白的两个音节,愣是把整个夏天的底色给定了调。你看不少导演出镜拍盛夏,从来不敢按静音键,非要把蝉鸣铺满整个声场才肯罢休。北野武在《菊次郎的夏天》里故意留出一段毫无配乐的公路长镜头,远处若有若无的虫鸣反而把暑气烘得更厚;国产独立纪录片里录树根下的动静,也是先把环境音收干净,只等那只软乎乎的“知了猴”顶开最后一层土皮。观众哪怕隔着屏幕,也能闻到那股混着泥腥与树脂味的潮湿空气。

咱们平时总抱怨它吵,真要掰开揉碎了看它的日程表,那才叫一个硬核。人家在黑漆漆的地下管网里摸爬滚打,短则三四年,长的能熬到十三年甚至更久,就为等一场精准到夜的破土。刚拱出地面的时候,通体泛着浅褐,黏着一身湿泥,抱着树干一寸寸往上蹭。等爬到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前足像楔子一样死死钉进树皮纹路里,固定好姿势才开始蜕壳。那过程我每次看微距视频都屏住呼吸,硬壳从背部纵向裂开一道细缝,脑袋一点一点往外探,两只乌亮的复眼先是试探性地转了两圈,接着整个躯干用力一挺,硬生生把自己从旧皮囊里拽出来。抽离的瞬间像分娩,肌肉绷紧到极致,完事之后瘫在原地连翅膀都展不开。等夜风把表皮的水分慢慢刮干,原本惨白的身子渐渐泛起淡青,再往后层层叠叠褪成深褐,翅脉硬化发亮。你隔天再去树下找它,早已是个披着铁甲的“黑将军”,蹲在高枝上扯开嗓门就开始吼。很多心理惊悚片剪辑角色挣脱牢笼或撕掉伪装的段落时,节奏跟这蜕壳几乎严丝合缝,导演们早就摸透了这种生物自带的张力。

古人把蝉刻在玉佩上随身佩戴,或是放进逝者口中作含玉,看的从来不是音准,是它那套“餐风饮露、居高声自远”的脾性。骆宾王落笔“无人信高洁”的那个下午,估计也是被蝉鸣逼到了墙角,索性跟这小生灵认了同。咱们小时候谁没在这些树荫下折腾过?傍晚蹲进小树林扒拉树根,指尖蹭满冷汗和碎土;中午趁着日头毒,揪一根马尾鬃绑在竹竿顶端,踮着脚尖去套老槐树背后的背篓,竿子一晃,蝉扑棱着飞走,树叶哗啦啦落下一地碎光,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心里却透亮得不行。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生命节律,只觉得能稳稳攥住一条命,就是最大的赢面。

等到立秋过了,风开始往骨子里灌,蝉声突然就哑了半截。这时候去翻老唱片库,柳永那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一出来,袖口都得往下缩。其实虫子没变,只是天气换了混音轨道。你静下心来琢磨就会发现,它这辈子都在赶路,地下蛰伏那么久,地上也就活个把月,拼命唱,好像生怕被季节遗忘。可正是这种不管不顾的敞亮劲儿,把夏天衬得滚烫、饱满、有迹可循。下次再听见那两字音从树冠里砸下来,别急着摆手躲开,就当是老天爷给你播一场不带快进键的实景记录,画面里有树皮摩擦的糙响、有汗湿的后背、有脱壳时细微的脆裂声,还有谁也劝不住的、只管往前奔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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