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上海的夏夜街巷里,头顶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知了的叫声一层叠着一层把暑气衬得更闷。突然肩膀一凉,下意识以为是头顶哪栋楼空调外机漏水,或者是天边飘过一团乌云,一仰脖子却只看见几只黑蚱蝉扒在粗糙的树干上,透明的翅膜微微震颤。低头瞅一眼,衣领上已经洇开几圈半透明的水渍。这事儿前阵子在社交平台上炸开了锅,不少路人留言吐槽被“天降物”砸中,评论区全成了互相比对伤口的水印。有人急得直跳脚,问这东西带不带菌,会不会烂皮肤。其实大伙儿真没必要自己吓自己。医院皮肤科的大夫拿试纸和显微观察跟街坊们交了底,这液体说白了就是蝉尿,里头九成以上全是水。蝉全靠那根细长的刺吸式口器往树皮里扎,日夜不停地嘬树汁。树汁本身水分就占大半,蝉为了抠出那点可怜的养分,每天得灌进去差不多自身体重三百倍的汁液,体内水分攒太多扛不住,只能拼命往外排,好把渗透压稳住。这排泄动作在昆虫圈里算得上硬核,每秒能喷出三米远,比大象撒尿都快上三倍。成分呢,除了水就是钾、钠这类微量矿物质和一点植物糖,几乎不冒味,落在胳膊上不疼不痒,更别想腐蚀布料。
可偏偏有人淋完身上起红疙瘩,网上传言也跟着推波助澜。专家顺着线索往下捋才明白,真凶压根不在天上。有时候是蝉振翅时抖落的分泌物或微小粉尘里掺着致敏蛋白,体质偏敏感的个体碰上了自然有反应;有时候是环境里的花粉、尘螨趁着通风口钻进衣领。宝山那位刘女士前阵子骑着电驴肩膀突然一阵刺痛,上网一查吓得赶紧挂号,医生一问作息一摸肌肉,直言是长期伏案累着了,加上办公室空调冷风直灌肩颈落下的寒气,跟蝉毛半点关系没有。夏季真正惹麻烦的往往是些躲在水泥缝和绿化带底下的角色,比如刺蛾和毒蛾的幼虫,背上的毒毛蹭到皮肤就能引发大片瘙痒;普通蝴蝶翅膀上脱落的微鳞,敏感肌接触后也会泛红发热。还有蚜虫、介壳虫趴在叶片背面泌出的蜜露,黏腻腻地裹住灰尘,遇热一发酵就容易滋生煤污霉斑,顺着雨水滴落,过敏的人沾上照样打喷嚏起疹子。大夫给的提议挺实在,户外溜达完回家冲个温水澡,避开蚊虫扎堆的灌木丛,别往死处琢磨就行。

今年上海街头的蝉确实叫得格外密集,嗓子眼儿的穿透力盖过了早高峰的车流。农科院的生态研究员调过气象台账,这才对上台词。蝉群天生带“大小年”的节律,今年刚好撞上周期重叠的爆发点,不同龄期的成虫齐刷刷破土,鸣叫的声浪自然厚了一层。气候也配合得恰到好处,去冬今春全市平均气温比常年高出一度出头,浅土层里的卵提前苏醒;入夏几场透雨连着高温暴晒,土壤湿度和温度双双踩在最佳刻度上,蛰伏在地底的若虫一个个顶开硬壳,顺着草根一路往上爬,完成最后一次蜕皮。别看它们现在嗓门大,成虫阶段撑不过二十来天,雌蝉用尖锐的产卵器在嫩枝表皮凿出一列列小孔,每孔塞下四到八粒卵就断了气。刚孵化的幼虫只有针尖大小,随风坠地后一头扎进深土层,靠吸食树根汁液慢慢熬过三到七年,最长的能暗无天日地趴到第十七年,历经四次蜕皮才敢重返地表迎光展翅。城里蝉鸣越响,反倒印证了地下水脉和植被没被过度破坏,生态底子正往好的方向长。等农历八月一到,气温骤降,这阵喧闹自然收兵,枝头只留下一地干瘪的蝉蜕,静静等着下一个漫长的地下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