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一到夏天张嘴就是“知了知了”,可你要真把摄像机架在林子里等天亮,才发现古人嘴里喊的并不是一种虫子。汉代扬雄《方言》里记着,楚地叫蜩,宋卫一带叫螗蜩,陈郑之间叫蜋蜩,秦晋那边才直呼蝉。这“蝉”字如今成了统称,真要掰开揉碎看,民间叫法多得能编成一本地方志。像蟪蛄,乡下人管它小蜻蜻、麦吱儿、吱啦子,听着就跟节气挨着边;蚱蝉又叫马蜩、麻季鸟儿、蠽蟟,黑乎乎的个子顶大;蛁蟟则被唤作熟了、伏凉儿、嘟啦子,名字全挂在夏末秋初的农忙上。
自然纪实节目的跟拍镜头一拉开,这些名字的来处就全交代清楚了。摄制组往往挑芒种前后蹲守,最先拱出地面的准是蟪蛄。若虫身上还裹着湿泥,钻进土缝里慢慢褪壳,羽化后的个体小得很,叫声平直带点尖刺音,不躲不远,专往低矮的灌木丛里钻,跟着声音找过去一眼就能瞅见。这也就是为什么老黄历里常说“麦吱儿响,该割麦”。镜头再往夏至前后的烈日底下推,蚱蝉开始大规模登场。这种虫子个头最大,夜里提着灯笼挂张白布,或者干脆在田埂点把火,光一照,满树都是乱撞的大家伙。它们嗓门亮,鸣声直愣愣地穿透林间,可惜身子不算轻巧,树枝稍微一晃就往下掉。老话说的“老鸹叼蠽蟟,吱啦就完”,放到鸟类生态纪录片里,就是乌鸦喜鹊俯冲捕食的快节奏剪辑。等大暑过去,气温稍降,蛁蟟才慢悠悠破土。这品种比蚱蝉瘦一圈,羽化出来披着暗绿色的壳,翅膀还没干透就懂得往主干高处挪,尾巴一翘,“嗡——”一声清亮婉转,跟前两种都不重样。北京到福建的老树林里都能听见它的动静,名字也顺着各地口音改了个遍。
录音师背着指向性麦克风在树冠层穿梭,不同频段的声音波形在监视器上画出一条条起伏的曲线。蟪蛄的音频线最密集却最短促,蚱蝉的波峰最宽且穿透力强,蛁蟟的则带着明显的颤音和拖长音。《微观世界》那种微距镜头下,若虫从排水沟旁的杂草里拱出来,泥土顺着六条腿往下淌,蜕下来的空壳还挂在叶背上发着光。古人当年没高清摄影机,靠眼睛盯、耳朵听,硬是把这几类分得明明白白。南北朝陶弘景隐居山林那阵子,连它们几月出声、颜色深浅都拿本子一页页记,后来李时珍修《本草纲目》也对着古籍一个个对,虽然中间有些混账的地方,但大致轮廓已经搭起来了。真正让人挠头的其实是那块玉蝉。安阳殷墟和山东滕州的前掌大墓地里挖出来的商周玉蝉,雕工精致,王侯生前系在冠饰上,死后盖在脸上随葬。老《礼记》里写着“冠饰附蝉,取其清高,饮露而不食”,还有人说它是屎壳郎滚的粪球变出来的。可现代生物学科普短片一放,标本室灯光一打,解剖台上一划拉,全露馅了。幼蝉时期口器扎进植物根部吮吸汁液,成虫照样用喙刺穿树皮喝树液,既不吃土也不喝风。所谓“高洁清素”,不过是文人给夏日烦热里的一点精神寄托。
镜头切回现在的城市公园和养殖大棚,塑料网纱遮着天光,温湿度计数字跳动着,人工控温下虫子提前上市。老辈人与新入行的养殖户坐在铁架旁边聊天,手里夹着烟,盘算的是哪批货压秤、哪段行情波动。蝉这东西,从古至今就没离开过夏天的节奏,一声接着一声,把年岁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