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这东西在林子里本来稀松平常,可你随手翻开《诗经》,早就留着“五月鸣蜩”的字眼。古人对待这节肢动物格外上心,《尔雅》里掰着指头数出十一个名号,扬雄的《方言》又补了十几个,螗蜩、寒蜩、蟪蛄、茅蜩,发音咬字都透着股老派的考究。后来文人学士碰上了它,笔下的分量就不一样了。陆机翻来覆去琢磨它的习性,说你头顶生冠、腹中不食五谷、栖在枝头不搭窝巢,硬是把一堆昆虫特征凑成了君子的五德;司马迁在《屈原贾生列传》里把它跟屈原的死生观拉在一处,说它从浑浊的泥水里蜕出来,浮游在尘埃之外,干干净净,不沾世间的污垢。你单听那声音,总觉得里头绷着一股不肯将就的清气。
可你若只当古人是在歌功颂德,那就看轻了它的另一面。那凄厉的长吟,早跟一段旧传说捆在了一起。晋人的笔记里记着,齐国的王后憋气病倒,死后魂魄化作春蝉攀上庭树,昼夜不停地啼哭,君王听见了只剩悔恨,所以后人又叫它“齐女”。这故事真假难辨,但声音一旦响起来,悲凉的底色就垫不住了。唐人作诗最擅抓这个情绪,李百药写“清心自饮露,哀响乍吟风”,字里行间透着透骨的凉意;雍陶索性把树和人揉在一起,“高树蝉声入晚云,不唯愁我亦愁君”,连风路过枝头都觉得沉重。影视创作里也习惯借这口呼吸来铺陈心境。侯孝贤在台湾拍的长镜头里,几乎不用配乐,就让台南老宅周围的蝉鸣填满空间,阳光把树叶晒得发亮,少年在瓦檐下躲雨奔跑,那种闷热、缓慢、拖沓的青春质感,全靠这昆虫的振翅声撑着骨架。爱德华·杨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更是把蝉噪当成时代的背景板,录音棚里反复收录夏季林区的白噪音,画面中小四和他的伙伴穿着汗湿的白衬衫穿过走廊,蝉声嘶哑却歇斯底里,跟少年们无处宣泄的焦躁、压抑完全咬合。日本导演岩井俊二在《情书》里处理生死离别时也很克制,没有大悲恸的配乐,只在博子对着远山呼唤的间隙,留下一段悠长而断续的蝉鸣,仿佛季节的轮转自己会把遗憾轻轻接住。这些镜头语言都在重复一个老理儿:蝉声一响,人的思绪就会往下沉。

回到地上,记忆里捉蝉的场景倒是实实在在的粗糙。那时候我和几个玩伴拎着半人高的毛竹竿,竹梢劈开夹进一根细一点的竹条,家里熬麦粥剩下的面筋搓成团,往竿头一层层裹紧。踩着露水往前走,听见哪棵树上有动静,屏住呼吸贴着树干挪步,眼看准了伏在叶背的那一只,手腕平稳地往上送,竿影不能晃,更不能让影子压住目标,趁它还没察觉就把翅膀一粘,顺势往下一扣,到手了。伙伴们凑过来捧在手心听,离了树枝声音立马瘪下去,闷闷地嗡两声,赶紧塞进随身编的小竹篓挂腰间继续摸。有一次我顺藤摸瓜逮了二十来只,裤腿扎满了泥印子,回去路上脚步都轻飘。古人其实也对它的出身较过劲,《酉阳杂俎》里有人说它是烂木头心里孵出来的,王充非说是土里的蛴螬裂了背壳飞上天。信神信科学都不打紧,关键在它的一生太直白。从暗无天日的地下爬上来,褪去一层硬壳,搭上高枝,把喉咙喊破,等秋风一起,叶片一落,生命也就划了句号。可你仔细看看它停在枯叶上的姿态,明知道日子所剩无几,照样把嗓门扯开,不留余地地把夏天的热度顶上去。现在重看那些关于夏日、告别和成长的老电影,片尾字幕缓缓升起,画面渐渐黑下去,总有一两声蝉鸣在片尾曲前悄悄探出头,像是对过往岁月不做任何修饰的交代,只管在属于它的时间里,痛快淋漓地唱完最后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