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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夏天,摄制组第一次蹲在安吉余村的河岸边时,导演陈子隽还没想明白,一条河有什么好拍的。但村支书老潘站在没过小腿的河水里,弯腰捞起一捧水草,说二十年前这条河是酱油色的,鱼虾绝迹,连洗脚都嫌脏。摄影机顺着他的手指摇过去,水面倒映着竹山,山脊线上立着一排白鹭——这种镜头语言,比任何解说词都直白。

《那山那水》拍了整整十八个月,从浙江的竹海拍到哈萨克斯坦的雪原。但最让摄制组意外的,是他们在浦江一个水晶加工作坊里遇到的老板娘。她卷着袖子搓着沾满玻璃粉的手,说当年全镇的河滩都是这种粉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看着好看,可鱼全死了。后来关停整改,她把磨珠机卖了,改行做民宿,今年接的上海客人比往年多三成。这种转型故事,在片子里比比皆是,但没一个是导演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

常山柚香谷合作社的拖拉机手老周,给摄制组展示了他们怎么用山柚油做手工皂。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手指关节粗大,可摆弄那些小瓶子时动作轻得反常。他记得2018年县里推广生态种植,他带头砍了自家二十亩高产但费农药的柚子树,换种低产但值钱的野山柚。那两年收入少了一半,但今年合作社的油每斤卖到三百块,比以前翻了三倍。他说这话时,镜头里飞过一群蜜蜂,落在柚子花的蕊上。

舟山的红树林修复项目,可能是全片最沉默的段落。没有宏大的机械作业,只有几个老渔民穿着防水裤,在滩涂上弯腰插苗。其中一个姓严的师傅,每天要弯几百次腰,晚上回渔村,老伴给他揉脊背。摄制组跟着他拍了一个星期,记录的最有戏剧性的画面,是某天傍晚退潮时,一只白鹭落在他刚插好的幼苗旁边,两个人(鸟)对视了几秒。导演没舍得剪掉这个镜头,说这是全片最接近诗歌的瞬间。

哈萨克斯坦那场戏,完全是意外之喜。2024年12月,摄制组本来在阿拉木图拍中企风电项目的外景,结果赶上了二十年不遇的寒潮。风场值夜班的工程师小李,穿着厚重的棉服在零下三十度的机舱里排查故障,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镜头。他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有磕碰的痕迹——那是他在国内风电项目上用了五年的老家伙。他对着镜头说,浙江老家的山也这样,风车转起来的时候,山下的人家就亮堂了。

影片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伟大”的词汇。余村的民宿老板在阳台上摆弄多肉植物,嘴上念叨着“这颗该换盆了”;浦江的河道保洁员用网兜捞起一片塑料纸,顺手塞进口袋;吉利新能源车间的工程师蹲在生产线旁,用扳手敲了敲电池组的接缝。这些生活化的细节,像竹签串起冰糖葫芦,把二十多年的绿变故事串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导演最得意的镜头,是余村老支书站在村委会二楼的窗前,指着外头那片竹林说:“你看,风一过,竹梢头都在点头。”这个种了大半辈子竹子的人,到老也没学会什么形容词,可这句话让陈子隽在剪辑室里反复看了十几遍。她后来才明白,老支书说的是竹子在风里的姿态,也是这些年所有参与生态改造的普通人,面对变化时那种带点骄傲的松弛感。

那山还是那座山,那水还是那汪水,但水里映出的天空,从灰蒙蒙变成了蓝湛湛。摄制组在片尾字幕里打了一行小字:所有出镜人物均为真实姓名,所有场景均为真实拍摄。观众散场时,或许会在心里算一笔账:这山这水,到底值多少钱?没人能给出精确答案,但影片里那些憨厚的笑脸,那些沾着泥土和机油的手指,已经替你算清了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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