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爱辉区新生乡,今年是鄂伦春族下山定居七十周年。这日子口儿,乡里可热闹了,天南地北的鄂伦春人都往这赶,还有当年在这儿插队的知青,白发苍苍地回来,就为瞅瞅这老地方变成啥样了。走在街上,老熟人碰面,握手拍肩膀,嘴里念叨的都是这几十年的事儿。
新生乡的根,得从刺尔滨河说起。这条河,是老鄂伦春人的命根子,过去他们赶着驯鹿,沿着河走,哪儿水草好就在哪儿扎营。如今河边上不支撮罗子了,盖起了一排排红砖瓦房,房檐屋角都描着鄂伦春的云卷纹,太阳一照,亮堂堂的。

我这些年没少往新生跑,就爱扛着相机在屯子里转悠。有一回冬天去,那冷劲儿,哈气成冰,可晚上一抬头,哎呀,满天星斗,亮得跟碎钻似的,虽然村口有路灯晃眼,可那星空还是清清楚楚地压在人头顶上,看得人心里透亮。
春天的时候,山上的达紫香开了,一片一片的粉紫,跟火烧云似的铺满坡。这时候上山,脚底下全是宝,什么老山芹、蕨菜、猴腿儿,一弯腰就采一筐。还有那黄芪、五味子,都是地道药材,山里的灵气都长在这些草根子上了。

到了夏天,那才是新生乡的好日子。草场绿得流油,马儿撒着欢儿跑。鄂伦春人爱马,那是骨子里的,虽说现在种地都用拖拉机了,可不少人家里还养着几匹。我见过一个老猎人,七十多了,跨上马背那个利索劲儿,跟小伙子似的,鞭子一甩,马就窜出去了,在草地上兜着风,那神情,自在得很。
记得五年前,也是夏天,我在乡里的博奧韧广场碰上过一家子,小孙女还抱在怀里,粉团儿似的。今年又遇上了,那小姑娘都满场跑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追着蝴蝶满院子窜,一会儿拽拽姥姥的衣角,一会儿又去扒拉爸爸的相机包,淘气得很。她姥姥和姨姥姥坐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旁人说:“这丫头,跟她娘小时候一个样!”

秋天眨眼就到,山上成了五花山,红一道、黄一道、绿一道,层层叠叠的。头场雪落下来,叶子还没掉光呢,雪就压上枝头了,那景致,白里透着彩,冷里透着艳。雪一下,男人们就憋不住了,擦枪、备马,进山狩猎的瘾头勾上来了。雪野里,马蹄子刨起一串雪雾,狗吠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那才是鄂伦春人的魂儿。
乡里的庆祝活动,重头戏是看非遗表演。国家级传承人孟淑珍老太太,往台上一站,嗓子一亮,唱起摩苏昆《幸福的鄂伦春》,调子又苍凉又喜兴,底下人听得眼窝子发热。乡政府院里还有现场展示,做桦树皮镶嵌画的莫鸿伟,手底下那叫一个巧,薄薄的桦树皮,剪成花鸟鱼虫,往画框里一嵌,跟活的一样。

七十年来,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日子是越过越敞亮。乡里建了岭上人博物馆,周末常有城里的孩子来参观,扒着玻璃柜看那些旧猎枪、狍皮袄,眼里全是新奇。老一辈鄂伦春人站在旁边,指着物件儿给孩子们讲过去的事儿,讲着讲着,自己倒先笑了——那苦日子,总算熬过去了。
篝火晚会是少不了的,傍晚天一擦黑,广场中央就架起大柴堆。火一点,噼啪作响,火光映得人脸通红。手拉手围成圈,跳起罕贝舞,转得人头晕。我正拍着片子,巧了,又碰上那一家子——小姑娘骑在她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笑得口水都下来了。她妈在旁边扶着,也跟着笑。火苗一跳一跳的,那一家子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长,跟这场篝火一样,旺旺的,暖到人心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