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平常聊起《红楼梦》,总绕不开宝黛钗那点事儿,好像整部书就是部三角恋。但你要是真静下心来,把书里那些家长里短的段落翻来覆去地看,尤其是写到贾府里头那些管事的女人,你会发现,这书里最扎心的戏码,根本不是情情爱爱,而是**一屋子女人,为了一个家,拼了命地算计,结果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就说王熙凤吧,这名字起得好,“疯”字当头。她管家那会儿,多大排场?秦可卿死了,宁国府乱成一锅粥,贾珍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求到她跟前。凤姐呢,心里门儿清,嘴上还拿腔拿调,推三阻四,最后应下来,头一件事就是“造册”,把下人分派得明明白白,谁守灵,谁管茶饭,谁管灯火,违规的,五十大板,绝不姑息。那阵仗,当真比得上现如今的职业经理人。可你再往下看,她这管家,管的是“家”,肥的是自己的腰包。底下人送来的孝敬,她照单全收;挪用月钱去放高利贷,赚得盆满钵满。有一回,宫里一个老太监来敲竹杠,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凤姐眼珠子一转,转头就让旺儿媳妇去把自己的首饰当了,硬是凑足了数。这事儿办得漂亮吧?可转脸在屋里,她对平儿说:“咱们这家人,外头看着轰烈,里头早就空了。”这话,透着一股子悲凉。她算计了一辈子,算来算去,最后连自己那点体面也搭进去了。
跟凤姐的精明外露不同,李纨是出了名的“菩萨”。她死了丈夫,守了寡,在贾府里像个透明人。分给她管的事,她一概不管,只带着小姑子们念诗作画。可你注意过没?她攒钱。月钱她拿双份,园子里的地租她收着,王夫人给了她不少体面,但她一个子儿都不舍得花。姑娘们起诗社,她带着她们去找凤姐要钱,凤姐半真半假地笑话她:“亏了你还是个大嫂子呢,怎么这么抠门儿!”李纨也不恼,笑嘻嘻地顶回去:“我不抠门儿,这日子怎么过?”她算得精着呢。她知道自己没依靠,儿子贾兰还小,得靠这些银子,才能供起儿子将来的功名。可你看她后半辈子,儿子倒是出息了,中了举,她跟着封了诰命,但青春早就葬送在这座园子里了。她的算计,是把心都算冷了。
还有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里有杆秤的探春。她替凤姐管家那阵子,是全书里最让人痛快又最让人心酸的段落。她亲娘赵姨娘,借着弟弟死了,想多讹点丧葬费,探春当着全屋人的面,把账本子翻得哗哗响,引经据典,一口一个“祖宗规矩”,愣是把自己亲娘噎得说不出话来。她不是不心疼弟弟,可她更恨赵姨娘不自尊自爱。她说过一句狠话:“我但凡是个男人,早出这府去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这就是探春的算计,她想跳出这个泥潭,想靠自己的本事把贾府这个破船给补一补。她搞“承包制”,把园子里的花草树木包给老婆子们,一年能省下几百两银子。可这有什么用?大观园里的大火,烧得她心灰意冷,最后远嫁海疆。她算得了家族内部的烂账,算不了整个家族垮台的命。
你再看那个跟凤姐斗了一辈子的尤氏。她丈夫贾珍是宁国府的老大,可她这个正房奶奶,活得窝囊。尤二姐被凤姐骗进园子里,她在里头添油加醋,背后使坏,想借凤姐的手除了自己的“情敌”。可她没想到,凤姐手段那么狠,逼得尤二姐吞金自杀。尤氏呢,看着凤姐假惺惺地哭丧,心里一阵发寒。她算准了凤姐会容不下尤二姐,却没算准凤姐连表面的体面都不要了,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宁国府的脸皮被扒得干干净净。
其实说白了,这本书里的女人,都在算。算钱、算人、算地位、算未来的出路。可这算盘打得再响,也架不住这座府邸的根基已经烂透了。凤姐想靠放贷稳住局面,结果钱收不回来;探春想靠改革堵住漏洞,结果被族里人骂得狗血淋头;李纨想靠守财保住儿子,结果儿子光宗耀祖了,她却衰老得像个枯木。她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拿捏命运,可命运就像那只被摔碎的玉,哪怕你再怎么拼,裂痕也永远在那儿。
这不由得让人想到现在。咱们身边那些为了家庭、为了工作,把日子过成数学题的人,是不是也像这些女人一样?白天精打细算,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过账本。算计了房贷、算计了孩子的学区房、算计了老人的医药费,算到最后,忘了问问自己,心里那块地儿,还剩多少热乎气儿。凤姐死的时候,草席裹身,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她算得赢那些下人、那些对手,可算不赢一场大雪,算不赢迟来的死亡。
所以啊,读《红楼梦》读到这些女人,别光觉得她们厉害,也别光觉得她们坏。她们只是被一个烂透了的家给困住了,不得不长出满身的刺。她们的算计,与其说是精明,不如说是挣扎。这挣扎里头,有泪,有血,也有那么一点点对人世的念想。只是这念想,到最后,也都化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