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燃烧吧！爸爸》的预告开头，你会觉得这压根不是一出正经八百的悲情戏。画面里几个中年男人围着一张旧照片抽烟聊天，嘴里蹦出来的词儿全不着调：“胆子大得很”、“平时就爱跟人掰扯笔仗”。女儿顾立言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父亲突然离世的证明，愣是没认出眼前这群人是她爸生前那帮混不吝的哥们儿。等葬礼手续刚办到一半，一帮自称“治丧委员会”的成员突然冒出来，拉横幅、定菜单、安排追悼会流程，直接把原本就鸡飞狗跳的场面搅得更是不可开交。你以为这是一场按部就班的告别仪式，结果全片就像被扔进了一锅正在沸腾的火锅，辛辣、喧闹，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徐峥和曾剑挂着监制的名头，但这部片子根本没走他们以往那种精巧算计的路子，反倒像是一次随性的生活切片。导演刘潇阳把镜头怼进了一个普通家庭的客厅、殡仪馆走廊，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叹息里。作为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的入围作，这片子9月5日就要全国公映了，它在FIRST青年影展放完，不少观众看完直说有“呼吸感”，确实，它没跟你端着，也没拿沉重的基调压人。
文淇演的那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一开始整个人是绷紧的。她习惯性地躲开母亲吴开蒂递过来的纸巾，连说话都带着防线的尖锐。倪虹洁也没刻意哭天抢地，她就是个被突然抽掉拐杖的中年女人，会在半夜收拾遗物时突然停下动作，然后冷不丁来一句“你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到底怎么过”。这句话没什么煽情的配乐垫着，就这么干巴巴砸在房间里，反而让人后背发凉。电影没给这对“对抗路母女”设计什么强行和解的桥段，她们就是互相刺挠，又在一次次荒诞的突发状况里被迫绑在一起。比如去挑骨灰盒的时候为款式吵起来，比如为了布置灵堂的灯光跟工作人员扯皮，又比如某个午后两人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窗外晾衣杆被风吹得哐当作响。这些细碎的摩擦里没有对错，只有两个正在经历丧失的人，笨拙地试探彼此的底线，顺便借着打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吐出来。
父亲顾卫星虽然早就下线了，但这个人影却始终在画面里晃悠。故友们翻出来的老磁带、手机里存着的搞笑语音、甚至衣柜深处那件没来得及送走的旧夹克，都在一点点把那个活生生的男人拼回来。最抓人的是那场追思会，本来该肃穆的场合，不知道谁碰了下播放器，顾卫星生前的清唱录音突然从音响里飘出来，哼的就是那首《Bella Ciao》。节奏明快，歌词却透着股豁出去的劲儿。那一刻，眼泪不是掉下来的，是憋不住的。主创团队在映后交流里反复提过，拍这个三口之家，就是想看看剥离了“家人”这层身份后，每个人该怎么找到自己的位置。银幕上的情绪从来不是整齐划一的，有人忙着理清债务，有人躲在厕所里抽烟，也有人像顾立言那样，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继续赶论文。允许各种崩溃和消化各自存在，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你去看这场电影，不会指望它给你灌下一碗热腾腾的心灵鸡汤，它更像是在你心里轻轻推了一把，让你发现原来失去这件事，也可以不那么沉重。文淇、倪虹洁还有特别出演的喻恩泰，把一家人那点说不清的依赖和别扭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等到片尾字幕滚完，你会发现告别从来不是什么句号，它只是把原本粘连在一起的线头慢慢拆开，让你看清每个人原本就长在自己的轨道上。走出影院的时候，外头的风还挺大的，你大概也会忍不住琢磨，要是哪天身边也有人转身离开，自己打算怎么跟这股空落落的情绪相处。电影没给标准答案，它只是陪你走了一程，然后告诉你，重新理解爱，才刚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