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的太阳一毒,街头巷尾那层立体环绕的蝉鸣就准时铺满耳朵。前阵子上海和武汉的朋友都在抱怨今年蝉多得像是赶上了虫灾,走在香樟树下,明明没下雨,衬衫上却莫名溅起一片水渍。不少人以为这是气候突变导致的爆发,可如果你把脚步放慢,站在长沙街头的树荫下仔细分辨,其实会发现今年的蝉阵仗并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夸张。专家早就摊过底牌,蝉确实分大小年,但这事儿不靠猜,全看地下那些若隐若现的生命周期能不能严丝合缝地对上。最常见的那种黑蚱蝉,幼虫阶段得在泥土里闷上三到五年,吸食树根汁液熬过漫长黑暗。只有当好几代个体刚好在同一季羽化,数量叠加起来,才会突然把人淹没在声浪里。加上当年雨水充沛、天敌不多,幸存者自然扎堆现身。但生态账本没那么简单,蝉成虫活得不长,交配完大概也就两三周光景,最晚拖到一个月就得彻底退场。到了七八月末尾,整条街道自然会安静下来,根本用不着谁去人工干预。
真想听清这声音是怎么来的,你得凑近一棵老树。雄蝉就是天生的打击乐手,胸腹连接处藏着两片带棱纹的鼓膜,下面还连着空心的共鸣腔。肌肉高频抽搐的时候,鼓膜跟着剧烈震动,空气被压缩又释放,嗡嗡声就这么被放大。高温天里这设备效率最高,二十五度以上气温一上来,它们的代谢跑得快,鸣叫也跟着拔高。有些个体叫声直逼一百分贝,足以盖过小轿车的喇叭音。不过别误会,这阵仗全是为了谈恋爱,雌蝉对频率极其敏感,不同品种唱出不同的节拍,就是为了防止错配。我们白天听到的全是雄蝉在拼命宣告领地。
至于让人躲闪不及的滴水,其实是个美丽的误会。蝉的口器是细长的刺吸式吸管,扎进树皮只能抽到稀薄的水分和糖蜜。营养跟不上,就得靠狂饮来补足体积,多余的水分子直接经后肠排出。早上太阳把树干晒暖,虫子一苏醒就开始进食,体内水分蓄满,身体变沉飞不起来,它们就会赶紧把水排掉减轻重量。这个过程跟蝴蝶在水边吸水散热是一个道理,纯粹是生理节律。水滴从叶尖砸下来,落在人头上冰凉凉的,成分基本就是植物汁液过滤后的清水,碰到皮肤搓一搓就干,完全不会过敏。避开正午密集喷水的树枝,或者撑把伞步行,就能省事很多。
树木倒是得老老实实挨上一顿折腾。雌虫产卵时要把尖硬的产卵管插进嫩枝末端,咔嚓几下划出一道道刀口,枝条养分断了,顶端慢慢枯黄。新栽的苗圃、刚移栽的绿化树最受影响,树冠被打薄了,长势肯定受挫。可自然界从不让某一种生物独占风头,这些扎堆出现的蝉,转眼就变成鸟类、松鼠、壁虎和蜘蛛的自助餐。麻雀雏鸟靠着高蛋白大餐迅速换毛离巢,蜥蜴囤积脂肪准备过冬,整个食物链都被这一波流量带了起来。等秋风吹透林梢,成虫纷纷落地化作春泥,土壤里又会重新埋下新一轮的等待。自然节奏从来不需要人类拿着算盘去拨弄,顺着节气走,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