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往黑黢黢的泥层里一钻,画面就静了下来。地下连着大半年甚至七八年,蝉的若虫就这么蜷在树根旁,靠刺吸根部汁液一口口攒日子。四次蜕皮,外骨骼越来越硬,泥土压在身上闷得喘不过气,也只能忍着。等到某个闷热的夏夜,地表终于裂开一条指甲宽的缝,它试探着伸出带倒刺的小前足,扒开浮土,确认四下没鸟没鼬,才猛地拱出地面。这时候你架起微距机位跟上去,能清清楚楚看见那层浅褐色的软壳上还糊着湿泥,小家伙顺着树干一寸寸往上蹭。夜风掠过树冠,爬到离地大约一米的位置,它前后足同时发力,死死咬住粗糙的树皮,像打入木头的木楔子一样定住不动。紧接着,背壳正中“啪”地纵向崩开,脑袋顶着硬边缘一点点往外顶,复眼漆黑透亮,第一次映出星子和暗处的轮廓。要是放慢到每秒一百二十帧,你能数清它腹部如何一节节向后收缩,旧躯壳怎么像褪下的紧身衣被一点点剥离。肌肉绷紧到极限,浑身微微发抖,等最后一截尾端滑出,它整个人瘫在壳边喘了好一会儿,才翻过那具空壳继续往上挪。留下的薄壳还原样贴在树干上,光影一打,看着就像它还蹲在那儿,其实早换了身行头往上赶。
刚挣脱的那一刻,通体乳白,翅膀皱巴巴贴着后背,软得像刚揭下来的米纸。它一边爬一边轻轻抖动,空气慢慢带走水分,颜色开始往上走,先泛起一层青灰,接着转成嫩绿,最后彻底干透,脉纹清晰如刻。找根细枝稳住身子,后腿猛一蹬,“叽”地窜上半空。次日太阳升起来,枝头站着的已经是个黑得发亮的硬壳家伙了。两对透明薄翼高频震颤,腹部的发音膜鼓起来,“知了——知了——”地扯开嗓门。几十上百只齐鸣的声音撞进林子里,一层叠一层,震得叶片簌簌往下掉碎屑。你用长焦凑近了拍,能看清它前胸背板随着节奏明暗起伏,阳光斜打过来,甲壳边缘泛着点暗铜色。古人盯着树上的虫子看久了,觉得它栖在高处、不沾泥水,干脆把它认作清高的化身,骆宾王写“无人信高洁”,虞世南吟“居高声自远”,其实就是对着振翅时那种毫不遮掩的架势发的叹。后来匠人拿温玉琢磨出蝉形,随身戴着,或者放进逝者嘴里,也不是图个雅趣,是真信这层旧壳掉了还能重聚魂魄,借它盼个轮回。

咱们小时候追知了猴,哪想什么生死循环,纯粹是手欠加贪玩。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透,拎着竹竿绑上马尾鬃绳,猫腰钻进小树林找土洞,屏住气等那撮软壳冒头;正午树荫压得低,举着杆子绕着老槐树转圈,手腕一勾绳子套准后颈,一提就落进铁罐里。满罐子窸窣碰撞的声音伴着晚饭香飘出来,总觉得夏天漫长得永远到头不了。可等你真看清它在底下埋了多少个寒暑,上来只唱一两个礼拜,你再嫌它吵的时候,话到嘴边也就自己咽回去了。七年在暗处啃树根,换来三十多天的高调嘶吼,命就这么短,只能把动静拉得最大。等秋风一刮,树叶边缘开始卷边,叫声突然就薄了,尖细得发颤,柳永词里那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便是这么熬出来的。镜头慢慢拉远,整片林子收住了声息,枝桠上空空落落,连蜕下来的空壳也被连阴雨泡得发白变形。原来那支唱得最响的歌,早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