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平时喊它们“知了”或者“蝉”,这名字听着就有点讲究。“蝉”跟佛教里的“禅”一个音,你琢磨它这辈子地下熬多年、地上唱几天,倒真像苦行僧修心。叫“知了”呢,仿佛它什么都懂似的,活脱脱个穿绿马甲的乡村学者。烟台老辈人分得细,大的黑不溜秋嗓子粗,唤作“嗟了”;中等身材暗绿的叫“嘎了”,叫声带节奏,可贼精,风一吹准跑;最小的浅灰色,“富了”,嗓门尖细,好逮多了。这仨品种混在林子里,各唱各的调,互不抢戏。
看自然类影视记录的时候,镜头老爱往树干底下钻。蝉卵跟着落叶雨水扎进土里,幼虫——我们这儿叫“马猴”——就在里头啃树根。没光没声,三五年打底,美国那边还有专蛰伏十七年的红眼蝉。制片组拍这段时,常得在野外架着延时摄影机等上几年,就为一场“破土”。它往上拱的时候,爪子扒拉着硬土,哪怕地皮干裂也愣是顶开一条缝,爬出来连喘匀气的空儿都没有,顺着树皮拼命往上爬。到了高处停下,就开始蜕壳。那场面在高清慢镜头里看着特揪心,老皮从背部撕开,新身子一寸寸往外挤,跟分娩没啥两样。等清晨第一缕光打下来,鹅黄色的翅膀唰地展开,慢慢硬化透亮,整只蝉就跟刚出厂的水晶摆件似的,干净又利落。很多纪录片导演会在这里放慢帧率,把蜕壳过程切成十几秒的微距片段,连甲壳裂开的纹理和体液渗出的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太阳一升高,它就开始喊。中午最热那阵子嗓门最亮,要是三种齐唱,声音叠一块儿,根本不像闹哄哄的虫害,倒像露天剧场放交响乐。不少生态摄影团队扛着定向麦克风蹲守,录下来的音频能清清楚楚分出不同频道的鸣叫,夜里也不歇着。剪辑师把这些原声铺在画面上,配上树叶晃动的影子,画面自然就有了呼吸感。秋天凉快下来了,它们交配产卵,把下一代塞进枯枝缝里,自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一场暴雨过后,枝条折断落地,卵接着埋回土里,下一轮循环就这么接上了。有些独立影像作品会用手持镜头跟着坠落的枯枝往下走,最后画面全黑,只留下泥土被雨水砸中的闷响,接着片尾字幕才缓缓浮出来。
网上查资料或者翻看《生命》《地球脉动》这类片子就能明白,雄蝉忙着嘶叫求偶,雌蝉只管产卵,一辈子不吭一声,可谁也没觉得委屈。地上风光就那么短短几周,地下憋屈却是好些年头,可它们从不中途退场。古人那句“栖高枝而仰首兮,漱朝露之清流”,放在现在看,其实就是给这种按部就班、不贪不抢的活法立的影碑。你若在夏夜推开窗,听见枝头那阵此起彼伏的清响,就知道又是它们在按时打卡上下班,不迟到,不请假,老老实实走完一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