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那边的剧组最近确实忙,王要编词、郑大圣掌镜的《云雀叫天录》正卡在收尾的节骨眼上。这项目起步就没打算蹭什么流行套路,实打实地一头扎进百年前的梨园行当里。张一山、谭卓、曹磊、杨立新几位主力压阵,故事核心围着京剧大师谭鑫培早年的日子转。片子里的主人公叫孟金福,十八岁刚出科,一脚迈进京城的班社,在那儿吃尽了竞争的苦头。他从武丑干起,后来改修武生,再熬成老生,一路磕磕绊绊,最后硬是把“叫天”这两个字稳稳当当立在梨园史上。片名《云雀叫天录》取意得很直白,小云雀个头不大,偏敢迎着天嗓门亮腔,这不正是写底层手艺人跟既定命数较劲的真实写照吗。
顺着流出的那段四十分钟长片花往下捋,镜头里的气口抓得挺准。市井生活的布景是往旧里走的,灰墙青瓷配上乌木家具,衣裳多是黑白青绿打底,暗纹云扣扣得严严实实,透着股压抑的沉闷;可镜头一进戏台,调度立马换了套法则。薄烟一漫,暖冷光一交汇,色彩骤然铺开,那种舞台特有的虚幻感直接把现实里的憋屈给托了起来。最考验剧组底子的是“戏中戏”的落地,剧本里哪怕只有一句“台上正唱《安天会》”,后台就得真真切切搭起完整的水袖圆场,武生的踢腿、翻腾、亮相全得按科班规矩一遍遍抠到底线。张一山这次挑的青年孟金福,骨子里那股认死理的轴劲儿特别对味。他五岁开始习武,在什刹海武校实打实泡了五年,开拍前又被谭门第七代传人谭正岩盯着练身段,所以那些趟马、走边的把式一亮出来,筋骨里的力量感是藏不住的。有一段排《扫雪打碗》的戏份看得人心里发沉,师父嫌他唱不出菜市场的苦,干脆把他扔去跟沿街讨饭的人同吃同住。风吹日晒了几日后,再开口定调,那份沉坠的悲凉自然就渗进字句里了。

拍这种自带戏曲基因的长篇剧集,最怕的就是形似神散。总制片人李基业他们这回算是把尺子攥紧了,造型组翻遍了谭鑫培的历史影像,连帽顶绒球的规格都按史料死磕。声音设计这条线也跳脱了不少,传统的锣鼓经照样敲,但节奏里塞进了架子鼓的切分音,西皮二黄的骨干旋律底下,悄悄铺上了爵士与乡村的底噪,丝竹管弦混着电声乐器,听着既贴着旧时代的辙,又蹦得出当代人的听觉习惯。导演郑大圣自个儿就是戏班长大的孩子,母亲黄蜀芹早年用戏曲拍人性的路子早就替他铺了基底,加上编剧王要常年打磨台词的功夫,整条叙事线就不容易飘。就连美术组跟组的那位老先生,也得亲手为剧中各个戏台题写匾额对联,下笔前先查出处,书法讲究半点不能含糊。清末到民初那阵子,时局动荡得厉害,民俗风俗跟舞台上的唱念做打交织在一起,光服装就要备足三四套风格迥异的行头,拍摄难度成倍往上飙。
眼下市场里戏曲元素确实成了香饽饽,相关电影接连冒头,可剧集赛道一直晾着。不是没人想碰,主要是大体量加长周期,资金链和口碑风险都悬在头顶。完美世界敢把这套班底推上台面,说白了就是明白传统文化这块骨头非得有人啃。孟金福这人设本就是颗不安分的棋子,拒绝父亲摆好的坦途,非要去京城闯荡,结果被同行使绊,流落野台子摸爬滚打。嗓子倒仓、长子夭折,换常人早就认命了,可他愣是一拍拍地重新站稳。张一山和杨立新分饰青年与老年两个阶段,那段失声期的焦灼与重逢京城后的沉稳过渡极难拿捏,但片花里那份不妥协的韧劲已经透出来了。京剧唱了二百多年,从来不缺传奇人物,缺的是能把传统程式和现代生存状态真正咬合在一起的叙事。《云雀叫天录》杀青在即,它能不能真变成那只先鸣的云雀还待播出验证,但至少这帮主创没躲在保险箱里,而是真把自己扔进了梨园的烟火与锣鼓点里。观众眼睛很毒,要的不是精致的标本,而是带着呼吸感的活历史,这剧要是能立住脚跟,往后同类题材的口子就算彻底撕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