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的水还是那样淌着,河边的土城小镇上,青杠坡那片山坡已经看不出当年战场的模样了,只有纪念碑还立在那里。说起中央红军长征里的仗,四渡赤水这段,很多人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出奇兵”三个字。可这“奇”到底奇在哪儿?光看地图上那几道弯弯绕绕的箭头,是看不明白的。
1935年1月,遵义会议刚开完,红军其实还悬在刀尖上。湘江那一仗,八万人打得剩下三万出头,蒋介石那边调了四十万大军压过来,想在长江南岸把红军一口吞掉。毛泽东这时候重新拿回军事指挥权,可手里的牌实在太烂——兵力比不上人家十分之一,弹药也少得可怜,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种情况下,换谁都得掂量掂量怎么活命。

土城那一仗,是毛泽东复出后的头一把火。原本侦察说川军郭勋祺部就几个团,可一打起来,发现敌人越打越多,火力也猛得很。红三军团、红五军团加上干部团,在青杠坡跟川军硬碰硬拼了一整天,阵地拿下来又被夺回去,红军这边伤亡不小。聂荣臻后来回忆,说跟郭勋祺师激战一整天,虽给敌人重大杀伤,可自己损得也厉害。当时前线打到白热化,朱德总司令都亲自拎着枪上了火线。毛泽东站在山头看战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仗不能打下去了,再打就要被缠死在这儿。当下拍板:走!趁着夜色,红军从土城、元厚两个渡口渡过赤水河,往西边撤。这就是一渡赤水,看着是败退,实际上是从死局里挣出来的一条缝。
过了赤水,红军到了扎西(今云南威信)。蒋介石以为红军要往北渡长江,赶紧调兵往川南压。可毛泽东这时候根本不打算跟敌人硬顶,他看的是整个棋盘。等各路敌军被调到扎西周围,黔北那边空出来了,他立马带着红军掉头往回杀——二渡赤水,再打遵义。

这一回,红军打出了长征以来最漂亮的一仗。红一军团不到两个钟头拿下桐梓,红三军团一口气啃下娄山关。娄山关这场仗,是关键中的关键。那地方山高路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黔军守着关口死扛。彭德怀指挥红三军团从清晨打到傍晚,硬是用血肉之躯撕开了这道口子。战斗结束后,毛泽东骑着马上了娄山关山顶,看着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写了那首《忆秦娥·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词里头那股子劲儿,是拿命换来的。紧接着,红军趁势重占遵义城,又赶上吴奇伟的中央军来援,毛泽东在城里头调度,把援军也一并收拾了。这一仗打完,红军歼敌两个师又八个团,抓了三千多俘虏,蒋介石气得直骂,说是“国军追击以来的奇耻大辱”。
到了三渡赤水前,毛泽东使了一手绝的。他没打算真往北走,可偏偏要摆出要渡长江的样子——让部队大张旗鼓地往茅台镇集结,从那儿三渡赤水,往川南古蔺一带走。蒋介石一看,以为红军真要北渡长江,急急忙忙把重兵往川南调。就在国民党军主力挤成一团、在古蔺周围打转的时候,红军突然又掉头了——四渡赤水,从茅台再渡回赤水河东岸,直奔黔北。

这还不算完。毛泽东指挥红军直插贵阳方向,声势浩大地喊出“攻打贵阳”的架势。当时蒋介石本人就坐镇贵阳,一听红军要打过来,慌了神,赶紧命令滇军孙渡部火速赶来“救驾”。滇军一离开云南,毛泽东等的就是这个——红军主力突然转向西南,从贵阳和龙里之间撕开一道口子,直插云南。到了云南,又做出要打昆明的样子,逼得龙云手忙脚乱,实际红军转头往北,奔着金沙江去了。等蒋介石缓过神来,红军已经在皎平渡靠七条小船,九天九夜渡过了金沙江。从此把几十万追兵甩在了身后。
这四渡赤水里,每一步都是算计。一渡是避实就虚,保存实力;二渡是杀回马枪,打歼灭战;三渡是佯动惑敌,把敌人调成一团;四渡是见缝插针,跳出包围圈。毛泽东打仗,从来不是硬拼,而是牵着敌人的鼻子走。他把川军、滇军、黔军、中央军这几股势力之间那点缝隙摸得透透的——滇军怕红军进云南,黔军怕红军占遵义,川军怕红军入川,蒋介石怕红军跟湘西贺龙会合。他就利用这些“怕”,东捅一下,西戳一下,让敌人自己乱阵脚。

最要紧的是,人还是那批人,枪还是那些枪,可有了正确的指挥,死棋就变成了活棋。遵义会议之前的红军,硬打硬冲,处处被动;遵义会议之后的红军,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走也走得主动,打也打得精当。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靠在血火里总结出来的。赤水河如今还在流,渡口旧址上的浮桥早已换成水泥桥,可那年头红军在枪林弹雨里来回折腾的劲头,想想还是让人心里发热。从被困绝地到甩开追兵,靠的不仅是胆量,更是那盘棋上每一颗子儿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