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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功夫如何打破“旧江湖”的窠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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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那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山雾还没散尽,少林寺山门前的石板路湿得能照见人影。千年古刹在烟霭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可寺里寺外的人心,早就翻腾得不像样子了。释永信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传开那天,中国佛教协会一纸公告,把他的戒牒给注销了。这位被叫做“佛门CEO”的方丈,掌舵少林寺三十多年,把一座清苦古刹经营成年入数亿的商业品牌,如今人设崩了。网友吵翻了天,有人翻出佛门“不持金钱”的戒律,再瞅瞅少林寺那些高价的祈福牌位、天价的进香套餐,直说这是天大的讽刺;可转头又有人念叨着“天下功夫出少林”,盼着还能看见真功夫。大家伙儿的心里头,又恨又盼,拧巴得紧。

要说少林功夫跟僧人的缘分,从北魏太和十九年那会儿就扎下了根。那年少林寺在嵩山深处落地,山高林密,豺狼虎豹是常客,剪径的盗匪也不算稀罕。僧人们要活命、要护寺,拳脚棍棒就练起来了。第二任住持稠禅师打邺下寺院带来的尚武老底子,跟禅修揉在一块儿,“禅武合一”的道道儿就这么立住了。再往后,菩提达摩面壁九年,江湖上说他创了拳,这故事是真是假说不清,可真给少林功夫添了层神秘的光环。唐朝初年,“十三棍僧助唐王”,听着是侠义故事,其实也就是为了保住寺里的田产。到了明朝,倭寇在东南沿海闹得凶,少林武僧三十多次奉诏出征,扛着棍子戍边杀敌,那时候的僧人心里都揣着“武为禅之用,禅为武之体”的理儿。元代秋月禅师、觉远上人把“罗汉十八手”捋成了成套的拳法,明代小山禅师带着僧兵,棍术使得神出鬼没,连戚继光写《纪效新书》都把少林棍法列进了军阵必修的科目。这套功夫里头,儒家“安邦济世”的担当,道家“刚柔相济”的智慧,佛家“慈悲止杀”的戒律,全烩在一锅了。

到了明清,少林功夫在戏文评书里活泛起来。洪熙官、方世玉这“少林十虎”的故事,在茶楼酒肆里传得沸沸扬扬。黄飞鸿打着少林弟子招牌,被各路影视剧翻来覆去地演。1955年,金庸开始写武侠,十五部书里十四部都提了少林寺,七部写了少林功夫,这一下,少林在华人世界里更是神乎其神了。1978年,登封冒出了全国第一所民办武校——塔沟武校。到了1982年,电影《少林寺》火遍大江南北,登封城里涌入大批背着铺盖卷“学功夫”的少年。那时候在登开办武校容易,武管中心批个《习武场所许可证》就能开门收徒,各路武校跟雨后的蘑菇似的呼呼往外冒,粗放得没边儿。

释永信接手少林寺以后,“禅武合一”这块招牌被他擦得锃亮,可也彻底变了味儿。1987年,寺里成立了少林武术队,两年后改叫少林寺武僧团,这就算是正式把功夫摆上了商品架。那一年6月,武僧团头一回出远门,在海口工人影剧院连演三场,场场爆满,锣鼓一响,银钱哗哗进账,少林功夫“走江湖”的买卖就此开了张。90年代起,武僧们开始往国外跑,1990年12月到了日本,在电视台、学校演了几十场,老外看得眼睛都直了。进了21世纪,这步子迈得更大了,武僧团年均海外演出超200场,单场收入能到50万美元。可演来演去,功夫成了杂耍——西方观众就爱看“金钟罩”“喉顶银枪”这些硬气功,越惊险越叫好。武校里批量训练出来的“职业武僧”,为了完成商演指标,白天台上扎马步运气,晚上回屋偷偷吞止痛药。更糟的是,江湖规矩全乱了套,功夫段位明码标价,拜师收徒成了生意经。看惯了镁光灯,沾了一身铜臭气,不少武僧开始盘算着谋个世俗出路,五乳峰的石洞里,再难寻见当年面壁静心的身影了。

少林功夫的名头亮,登封的武校就成了香饽饽。2019年有媒体捋过,登封市当时有武术学校101所,在校学生12万多人。规模参差不齐,大的像释延鲁武校两万人、塔沟武校三万人,小的全校就三四个学生。有了这几十万学生,拉出百人千人的表演方阵都不算事儿。塔沟武校的学生上过22次春晚,鹅坡武校光对外文化交流就跑了一百多趟。可这些揣着功夫梦来的少年,毕了业往哪儿去?运气好的进少林武僧团、考体育学院、当专业运动员、混影视圈做武行、参军入伍,或者留校当教练、做安保保镖。但明星梦那是金字塔尖尖上的东西,大多数人够不着。看嵩山少林武僧团2024年的招生简章,课程是“532”模式——五成传统武术训练,三成文化教育,两成综合素质拓展,像中医推拿、禅修、书法这些。学员从预备班爬到演武团,再进武僧团,一年培养费36800元,贫困家庭的能申请“禅武助学计划”。可就算挤进武僧团,也有人想着往外走。释延鲁当年是武僧总教头,2015年实名举报释永信财务问题没成,反被逐出寺门。他还俗办了延鲁武校,普托班每年1.89万,高托班2.28万,实验班2.98万,两万多学生,一年学费收入好几个亿。

南少林寺那边也差不离,武僧团说白了就是武术传承组织,不强制出家,里头多是俗家弟子,结业后想皈依就补佛学课、过戒律考核,不想皈依就拿“少林俗家弟子证书”走人。三十八年下来,少林寺武僧团的江湖版图越画越大,截至2021年,已经在60多个国家和地区演出过。2024年5月,还跑到俄罗斯参加了中俄友好年的“国际武术节”。2006年,少林功夫进了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业界一直鼓捣着申报世界非遗。可释永信一被查,武僧团的前程就成了未知数。

通报出来第三天,寺里官宣了——洛阳白马寺的印乐法师接任新住持。这位在白马寺践行“一日不做、一日不食”二十年的和尚,上任三天就动了刀子:取消了“平安香”收费,扫码布施的武僧撤了,连19.9元的《少林寺志》都免费取阅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冲着过去那些沉疴去的。可武僧团跟少林功夫往后怎么走,他还一个字没露。嵩山少林寺会不会暂且关了商演的摊子,重启禅堂讲经,让“禅武合一”回归本源?山门外头,登封武校的学员们还在那儿一板一眼地练着套路,山门里头,印乐法师的素袍身影从唐碑宋塔间掠过。真正的复兴,不是把山门一关躲进过去,而是敞开门的时候,能拿一双透亮的眼睛看住当下和将来。什么时候禅武精神把资本的尘土洗干净了,什么时候一招一式重新掂得出文明的重量,少林功夫才算真跳出“老江湖”那个圈子——这既是文化自信扎进土里的根,也是大国远见摊开来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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